“打倒老爷……” “没有老爷……”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忽然哭了出来,他又哭又笑,似喜似悲,哈哈两声,哽咽着问:“没有老爷的日子是咋样的?俺娘……俺娘没告诉过俺啊……” 没有老爷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呢? “诸君,没有老爷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有尊严地生活,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幸福,而不是靠剥削和压迫他人!” “可是诸君!” “老爷们不会自己消失,他们就像田里的杂草,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就会拼命冒出来,想重新骑到我们头上,夺走我们的一切。” “所以,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握紧手中的武器,打倒所有老爷,以及想当老爷的人!” “我们要争取一个让每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老少男女、出身如何的人,都能平等地、有尊严地、靠自己的努力追求幸福生活的世道!不再有谁天生高贵,也不再有谁命该卑贱!” 五千人呆呆地听着,可以吗? 我们这些人……真的可以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终极惶恐:“上仙,我们这等人,能做到吗?我们斗得过那些老爷,那些官,那些天吗?” 我们这等人,我们这等卑贱无知的人…… “诸君,皇帝和老爷们,让这套吃人的规矩,存在了几千年。他们会用最甜蜜的话欺骗我们,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他们会用最锋利的刀剑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反抗;他们会编造最精巧的谎言分裂我们,让我们互相猜忌;他们更会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我们,让敢于反抗的人尸骨无存!” “成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得到的。它需要用血,用汗,用泪,用无数次失败后的爬起,用前赴后继的生命,去战斗!去争取!才有可能,在黑暗里获得一丝希望的光!” “那么,我现在请问诸君——” “为了不再有阜城县外的鸦群食人,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父母妻儿,不再受这轮回般的苦难……” “你们,愿意为此而战吗?” 郝美丽走了。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呆滞、激动、困惑、泪流满面的脸,许多人张着嘴,想说很多,想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大七慢慢走回火堆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失魂落魄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再无音讯的二哥,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军中被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日子,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遍地尸骸……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他越擦,泪流得越凶,他想拿出怀里那本写着他名字的册子,可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刚拿手擦了半天的泪,他怕泪渍弄坏了纸页,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可那股通天彻地的委屈,彻底爆发。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呜咽响起,不一会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大哭,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粗糙的毯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堆旁,另一个人也跟着抽泣起来,马上变成了痛哭,紧接着,是畏死 幽州城下,五千金吾卫勒马而立。 杨玉环策马立于阵前,仰望着眼前这座北方雄城,城墙高达三丈有余,青砖垒砌,坚固异常,垛口之间,寒光隐现,城外,一道宽约两丈的护城河泛着水光,河对岸,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桩还有陷坑,再往后,是临时加筑的羊马墙。 城头上,旌旗猎猎,人头攒动,李归仁和他的十万大军正俯视着这支区区五千人的队伍,似猛虎欲发。 “娘娘,”薛荣策马上前,停在杨玉环身侧,低声道,“幽州城防坚固,强攻恐损伤过巨,末将请命,率一部人马先行试探,另遣人赶制云梯……” 杨玉环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五千将士,晨光熹微,照在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即便装备了妈妈送来的盔甲武器,他们依旧是是血肉之躯,那他们,会不会害怕? 会的,因为杨玉环也在害怕。 杨玉环啊杨玉环,你真的有勇气,成为一位领袖吗?你真的可以肩负这五千人的生死吗? 父母爱子,为将者又如何不爱兵? 这一刻,杨玉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心情,这些人的生死荣辱,此刻系于她一人之念。她若一声令下,这五千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座铜墙铁壁,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去攀爬,去赴死,只为了她。 杨玉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北风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几分,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们撤退吧。”她睁开眼,道。 “什么?”薛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令,”杨玉环调转马头,重复道,“全军撤退。” 命令迅速传开,队伍中响起一片哗然,奔波数月,辗转千里,好不容易兵临叛军老巢城下,箭已在弦,却要撤退? “娘娘!”薛荣急了,策马拦在她面前,“末将知道您体恤士卒,可战场之上,岂能因畏伤亡而贻误战机?金吾卫五千将士,自长安相随至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请娘娘下令攻城,末将愿为前锋,必为娘娘撕开一道缺口!” 随着他的话音,队伍前列,数百名老兵齐刷刷抱拳,吼道:“愿为娘娘死战!” 声音如浪,一波波向后传去,很快,五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们都在道:“愿为娘娘死战!愿为娘娘死战!” 这声音冲上云霄,连城头上的李归仁都听得真切,他眯起眼,手按剑柄,等着那预料中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