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基却像是受到了莫大侮辱。 刘新有些不解,往日庄头打佃户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他为什么这般神色?不应该老老实实爬在地上等庄头打舒服了,再跪着谢恩吗? 刘新知道了,这个人不老实。 于是,又一下拍在了他脸上。 刘新就这样,拿着王家祖宗的牌位,狠狠打王崇基的脸,直把他打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卷曲着身子不敢再看她。 这下,刘新满意了,她丢下牌位,双手握紧刀柄,对准王崇基的胸口,用力刺了下去,下一秒,刘新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她眨了眨眼,抬手用手背抹去。 刀身没入王崇基身体,直至没柄。 王崇基的身体一颤,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家庙高高的穹顶,似乎想最后看一眼祖宗们俯视的地方,然后,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灰。 他死了。 刘新松开手,喘了几口气,她拔出刀,在王崇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盏燃烧的长明灯,灯油泼洒在那些乌木鎏金的牌位、垂挂的帷幔、以及王崇基尚温的尸体上。 火苗“呼”地一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刘新退后几步,看着迅速蔓延的火势,火光在她平静的眼中跳跃。 她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烈焰,大步走出了这座即将化为灰烬的王氏家庙。 门外,早已将整座王氏祖宅围得水泄不通的金吾卫将士,开始行动了。王府深处传来哭喊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夏日午后的蝉鸣,依旧聒噪。 琅琊王氏,彻底覆灭于一农女之手。 刘新走出王府,迷着眼看了看天色,道: “真是一个丰收的好季节啊。” 文明之争 “杨玉环屠我王氏一族上下数千口!” “陛下!诸公!我王氏究竟有何罪?” 王氏旁支子弟,一个在金吾卫屠刀下逃窜到长安的年轻人,此刻正伏在皇宫大殿上,声声泣血,哽咽难平:“我王氏倾尽家资,献银数百万助她平叛,不敢有半分迟疑!可她竟纵兵焚我祖祠,夺我田产,分与贱佃!男女老幼,皆成刀下之鬼!祖宗牌位,尽付一炬!” 他抬起头,额上沾着血污,眼睛赤红,环视着殿上那一张张或惊骇、或木然、或深不可测的脸:“陛下!诸公!我王氏尚且如何,敢问诸公来日是何下场?!杨玉环可曾给我等世家一条活路?” 数千人口?琅琊王氏?那个绵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琅琊王氏?就这么没了?竟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屠戮殆尽?焚祠,夺田,再分给佃户,这杨玉环到底要干什么? 她要做皇帝吗?不是早就答应她,让她做皇帝了吗?是她自己不来! 她疯魔了不成? 陈府,书房。 博陵崔、太原王、荥阳郑、河东裴、范阳卢……凡数得着的世家,此刻竟都聚在了这里,人人面色凝重,再无往日诗酒风流的从容。 “陈公!”荥阳郑氏的家主猛地一拍桌子,“她这是摆明了不准备给天下世家留活路了!早知她有如此狼子野心,当初在马嵬坡,在长安,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彻底绝了后患!” “早知?”太原王氏的一位族老冷笑,“郑公,事后诸葛谁不会做?当初谁又能料到,一个深宫妇人,能走到今日地步?又有谁敢在那仙母显圣万军辟易的时候,去触她的锋芒?” “现在说这些晚了!”另一人急声道,“她如今坐拥数十州,手握数万虎狼之师,钱粮充足,杀她?谈何容易!只怕我们稍有异动,她麾下的铁骑,就要踏平我等祖宅!” “难道就坐以待毙?或许可以再谈谈?她总要人治理地方,总要……” “谈?跟一个连祖宗牌位都敢烧的人谈?王崇基的下场你没听见吗?!” 陈希烈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每一句争吵背后的绝望。 他今日才终于明白,杨玉环的心竟然这样大?她竟然想杀了他们所有人?她竟然想覆灭所有世家门阀! 她怎么敢呢? 她怎么不敢呢。 她夺这天下,又不是靠他们,她靠的是她妈妈,他们又凭什么跟她争润分权?他们配吗? 杨玉环,我真是小瞧你了。 陈希烈想明白了,睁开眼,轻轻开口道:“诸公,吵够了吗?” 一时间落针可闻。 “杨玉环在,则我世家覆灭;我等世家在,则杨玉环必死。此道统之争,生死之搏,绝无转圜之余地,她要走的路,没有我们的位置。” “如此,必除杨玉环不可。”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甚至来不及通禀,直接撞开了花厅的门,脸色煞白:“老爷!各位大人!不好了!武灵的那个皇帝李英,他引回纥兵十万,已至长安城下!” “什么?!” 满座皆惊,霍然起身! 李英?那个在灵武自立,一直偏安西北的皇帝?怎么引回纥兵?还兵临长安城下?!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惊天变故,又一名仆役连滚爬爬冲进来:“报——!李英遣使求见!” 使者被带了进来,他对着满厅世家家主,毫无怯意,径直道:“陛下有言:杨玉环,妖妃篡逆,祸乱天下,人神共愤,今我大唐皇帝,承天景命,已与回纥可汗歃血为盟,合两家之力,起倾国之兵,共诛此獠!” 他环视众人,道:“陛下知诸公皆受杨氏胁迫,心向李唐。现广邀天下忠义,凡世家大族,皆可起兵响应,剿灭杨玉环!” 一时间,众人惊疑不定,看向陈希烈。 陈希烈看着眼前的使者,不知为何,大笑出声,不知笑他的命运,还是笑这时局,他笑够了,只问了句:“不知李英如何能借得回纥十万兵?” 那使者看他一眼,道:“我皇与回纥可汗约定,待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 果然,果然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太宗皇帝,您竟然有这样的子孙!”陈希烈的笑刺在了所有人耳朵里,众人面色复杂。 有人嘴唇颤抖,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有人闭上了眼,不忍再听,也不忍再看。 那使者却似浑然不在意这笑,只冷声道:“杨玉环欲尽灭天下世家,此獠不除,诸位还有明日否?是坐等她屠刀落下,满门俱灭,还是与陛下与回纥勇士并肩,搏一个生死,换一个将来?陛下在城外,等诸公一个答复。”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博陵崔氏的家主第一个开口:“我们没有选择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希烈。 陈希烈缓缓站起身,他老了,老的厉害,背有些佝偻,他望了望窗外,仿佛透过城墙,望向了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和那个让他们恐惧到骨髓里的身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着满厅同僚,点了点头,道“大开城门吧。” 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这样打开了地狱的门。 当日,长安各门洞开。 回纥骑兵铁蹄如雷,涌入了这座天下第一城,踏破了长安百年安宁,烧杀、抢掠、哭嚎瞬间点燃了昔日的繁华之地。 煌煌长安,短短数日,死伤超数十万,百姓泣曰:“何不当日早跟了娘娘去幽州?徒留此地白白送死!” 而李璘,连同他那些妃嫔近臣,也在混乱中被搜出,诛杀于宫门之前,可怜可怜,他才坐了一年龙椅,就用鲜血染红了这朱雀大街。 李英在回纥骑兵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明宫,他没有去看那尚未清理干净的亲眷尸体,没有去看那些惊惶跪伏的太监宫女,只径直走向那曾经属于他祖父、他父亲的御座,走去,坐下。 他终于成了这大唐的皇帝! 翌日,诏书颁行天下。 以李唐皇帝李英之名,斥杨玉环为“悖逆天常、秽乱宫闱、屠戮士族、勾结妖妄之元凶,号召天下三百州,起兵勤王。凡斩杀杨玉环者,封万户侯,赏千金,凡从其逆者,诛九族。” 李英立于长安城头,剑指北方,麾下五十万大军,意欲踏平幽州,将杨玉环斩于他的剑下! 一时间,天下震动。 幽州,杨玉环怀里,郝美丽泪水涟漪。 “玉环,对不起,我想找武器,可是我弄不来了,渠道断了,钱花光了,所有办法都想过了,可我……”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让你陷入这样的绝境,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玉环,对不起……” 杨玉环怔怔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妈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郝美丽如此脆弱,那个总能从天而降谈笑间化解一切危机的妈妈,现在在她怀里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