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小心翼翼地端走食案,帐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那缕结发前,黑白两色的发丝被红绳系着,看着它,王昭君心中那股被窥视、被围困、被琐碎一点点消磨的烦躁,忽然达到了顶点。 这草原,就像个巨大的囚笼。 而她,是这囚笼中最显眼的那只鸟。 单于的宠爱是虚的,皇帝的赏赐是远的,身边这些人的忠诚,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可他们的日子竟也如此不堪,长此以往,何谈忠诚? 不能这样下去! 王昭君定了定心神,扬声唤道:“姑姑。” 内殿姑姑应声而入。 “姑姑,烦您把陛下赏赐的那些锦缎皮货,还有从长安带来的多余器物,去找可靠的人,跟匈奴人换成结实的新毡布,和又大又好的帐篷。” 姑姑闻言,脸上露出迟疑:“娘娘,那些东西都是御赐之物,珍贵无比,是留着日后……” “日后?”王昭君打断她,“姑姑,若是我们连眼下都过不去,何谈日后?人比东西重要的多,去换吧,不要可惜。” 她既然这样说,姑姑也不再多言,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等等。”王昭君又叫住她,“把换来的新帐篷,给所有跟来的宫女、仆役都换上,你们的帐篷,就扎在我这顶穹庐附近,围成一圈。” 她想了想,又道:“去告诉赵充校尉,从今日起,在我们驻地周围加派岗哨,尤其是夜间,必须安排一队人轮流值守,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立刻示警。” “是,娘娘。”姑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轻快了些,“奴婢代大家,谢过娘娘恩典!” 当置换完成,有了新毡布、宽敞的帐篷后,宫女们互相帮忙,在王昭君穹庐附近扎起了一圈整齐的新帐,这些小宫女像雏鸟一样挨着王昭君,在这片大草原上努力生存下去。 赵充也很快调派了人手,二十名甲士分成两班,开始在驻地周围巡逻,明晃晃的刀甲,让那些暗处窥探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等夜幕再一次降临。 王昭君坐在穹庐里,帐内点燃了松木炭,驱散了虫蚁,也带来一丝暖意,案几上摆着宫女们新煮的肉汤和烘烤得松软的面饼。 这些面饼是她们一个个仔细烤过的,她们又把那些羊肉细细切了,拌着一些香料,加上一些采摘的野菜,煮成香浓的肉汤,趁着热乎,端来给她享用。 她对她们好,她们就对她好。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她知道,她们也知道,她为她们做了主,她们就尽心尽力的伺候她。 其实这不算是一桩公平的买卖。 因为她们是被迫跟她来匈奴的。 王昭君慢慢吃着面饼,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宫女们带着些许轻松的笑语,她们竟然还在开心,竟然一点也不怨她。 真是一群傻子。 皇帝要她怀柔外邦,单于要她繁衍子嗣。这群傻子偏偏巴巴的给她煮了肉汤,做了奴婢的人还这么贴心主子,真是可笑。 王昭君又喝下一口肉汤,骂道。 这群傻子,离了她,怎么活的下去? 这才辽阔草原 王昭君一直是自傲的。 她有无上美貌,和手段智谋,能将大汉帝王哄得团团转,呼韩邪单于这样的草原枭雄也不过是掌中玩物,甚至连郝美丽那样神仙般的异人,都出现在她身边,赠她奇物,助她成事。 可见天下皆在她指掌之间。 但现在,她既没有醉心于她的大业,也未关心匈奴各部的动静,反而骑着一匹马,跟在一个宫女身后,慢悠悠地走在草原上。 她前面这个宫女叫班含,就是采摘野菜精心熬制了那碗肉汤的姑娘,此刻,班含带着十几个宫女,分散在草坡上,弯着腰,仔细采摘着能入口的野草。 王昭君勒住马,抬眼望去。 草原辽阔,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绿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湛蓝的天相接,风过时,草尖摇曳,泛起层层涟漪。 这般壮阔,这般自由,却也让身处其中的人显得格外渺小,尤其是眼前人。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班含身上。 那姑娘正蹲在一丛野草前,小心翼翼地将嫩叶摘下,放进臂弯挎着的柳条篮里。 班含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姑娘,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若她真有几分机灵,怎会甘愿在这苦寒之地,为一个远嫁的公主辛苦操持? 王昭君看了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行的侍卫,自己缓步走到班含身边。 班含,抬头见是她,忙要跪下行礼。 “不必。”王昭君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篮中那些翠绿叶片上,“这是什么?” 班含有些局促地捧起篮子:“回娘娘,这是沙葱、苦菜,还有蒲公英的嫩叶。” “有何用处?” “沙葱气味辛香,除了能做蘸料,也可以和羊肉一起剁碎了,做包子馅儿,蒸出来的羊肉包子特别香。”班含说起这些,眼神亮了些,“苦菜就是昨晚肉汤里放的,味道清苦,但有回甘,能解腻。蒲公英嫩叶焯水后可以凉拌,当作蔬菜吃。” 王昭君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班含的脸上,这姑娘说话时很认真,仿佛在讲述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为何要做这些?”王昭君问。 班含道道:“草原上不能像汉地那样能种菜种粮,这些野草长得旺,只要认得,就能添些滋味……” 王昭君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为何要做这些?” 班含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问什么。 王昭君心想,果然不是个聪明姑娘。 过了很久,班含才低下头,轻声说:“奴婢们跟着娘娘来了这里,回是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只能努力让日子好过一些……” “你不会觉得怨恨吗?” 班含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想了许久,才慢慢摇头:“奴婢不知道什么叫怨恨。爹娘早没了,进宫就是做活儿,在长安也是做活儿,在这里也是做活儿,活儿不一样,但总归是要做的,奴婢只想把眼前的活儿做好……” 王昭君自然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命运应当被掌控、被征服、被扭转,若处境不堪,便当奋力一击,或运筹帷幄,或借力打力,总之要挣出一条路来。 可班含这样的人,似乎从未想过要挣,她们只是受,然后在受的框架里,一点点把苦日子熬出些许甜味。 这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 王昭君没有再问,只是静静跟在班含身后,看着她弯下腰,指尖灵巧地掐下嫩叶,放进篮中,篮子里渐渐满了,装满了各色青翠。 日头渐高,班含直起身,招呼其他宫女:“差不多了,咱们回去试试新做法!” 宫女们应着,脸上竟有几分雀跃,她们似乎并不怎么畏惧王昭君,或许是这几日娘娘为她们换了帐篷加了守卫,让她们觉得这位汉家公主是能倚靠的,她们招呼王昭君一起回去。 总之,王昭君由着她们。 王昭君跟着她们走回去,在帐篷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这群宫女忙活起来。 有人去打水,有人去生火,班含则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将采来的野草清洗处理,她们低声交谈着,偶尔传出几声轻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王昭君就那样看着。 看班含将沙葱细细切碎,和捣烂的羊肉混合,撒上些从长安带来的香料,看她和面,擀皮,包出一个个圆鼓鼓的包子,放进蒸笼,看她又将苦菜和蒲公英嫩叶焯水、过凉、拌上简单的酱醋。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面食蒸腾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羊肉的膻香,那膻味竟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班含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一小碟凉拌野菜,还有一碗清汤。 “娘娘,您尝尝,包子刚蒸好,小心烫。” 王昭君接过托盘。 咬一口,汤汁鲜香,沙葱的辛香中和了羊肉的油腻,凉拌野菜清爽脆嫩,清汤是用骨头熬的,撒了几片野菜叶,简简单单,却暖胃。 她慢慢地吃着,班含就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等她吃完一个包子,抬眼时,班含立刻问:“娘娘,可还合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