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 “阏氏慈悲,定会成全!”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部落首领也笑着举杯,恭贺起这桩板上钉钉的美事。 王昭君身后侍立的几名宫女,脸色变得惨白,几人哀求地望向王昭君,她们才十几岁,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苦寒之地,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这位公主。如今要被当作礼物随意许配给素未谋面的匈奴贵族,如何不惶恐? 王昭君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奶酒。她知道,自己方才已驳了一次众人的兴致,若再断然拒绝这桩美事…… 况且,按常理,将自己带来的宫女许配给匈奴贵族,既能拉近关系,又能让这些宫女有个归宿,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答应。 可……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身后宫女们惊惶的脸,掠过篝火跳跃的光,落在那位贵族身上,不过短短几息思量,就有了决断。 她举起酒碗,笑着道:“贵人美意,昭君心领,只是我身边这些宫女,出身微贱,粗拙愚钝,平日不过做些洒扫侍奉的粗活,实在不堪匹配贵人爱子,若强行为之,恐辱没了贵人,反为不美,所以此事就算了吧。”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不行,不嫁,不许。 那贵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遭的附和声也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昭君身上,这一次,只剩下明晃晃的不善,这位汉朝公主,未免太不识抬举! 一曲琵琶弹不得,一个宫女要不得。 王昭君,你到底想怎么样? 呼韩邪单于握着酒碗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微蹙,大阏氏脸上依旧带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宴席依旧热闹,王昭君却恍若身处虎狼环伺之地,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无以复加的恶意。 似乎人人都在诘问她:为什么不可以?这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何况此事于她自身也有裨益,她为何非要执意触怒众人? 王昭君放下酒杯,低头沉默着。 她也在自问,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女人要用才情容貌取悦他人?为什么女人的身体婚约是桩交易?为什么这天下之大却容不得一个女人的自由? 今日她若弹了这曲琵琶,便是将自己的自尊揉碎了,同这琵琶声一道做了旁人的下酒菜,任人挑拣着嚼咽吞吃入腹。 今日她若应了将宫女许给他人,便是自身身陷火炕,还要捆了旁人的手脚,一同坠入火中,化作燃尽的一团白灰。 她何尝不知,弹了这曲,诸多事便能轻松许多;可她更怕的是,今日若屈就弹了曲,明日会不会觉得伏跪于地也理所应当,更易低头?后日,岂不是连让人取了自己项上头颅,也会觉得稀松平常,不过如此? 尊严向来是最轻又最重的东西,失去它不过一念之间,挣回它却要拼尽全力,讨好来讨好去,纵使拼上性命也难博众人满意,她王昭君实在厌烦透了! 纵使世情如泰山压顶,捻灭她不过弹指,她王昭君也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尊严半分折损!这裙子,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弹!从今往后,她偏要站着堂堂正正挣出一条通天大道! 于是,王昭君站起身,面向所有人,草原的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显出了她铮铮铁骨。 她道:“昭君自汉朝而来,奉陛下之命,怀柔远人,以促两邦和睦为要……” 席间有人嗤笑一声:“依阏氏今日所言所行,倒不像怀柔,反而倨傲,实在不知是何意思?” 王昭君并未理会那声嗤笑,继续道:“若昭君今夜弹奏一曲,诸位或可得片刻欢愉;若昭君将宫女许配贵人,贵人亦可心满意足,此皆易事,可昭君偏偏不愿——非不能,实不可为。” 帐内一片哗然! 就连呼韩邪单于也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王昭君似一棵孤松,立于高山之巅,扬眉道:“若以顺旨承欢为忠,此乃妾妇之道;而以裨益部族为忠,方为臣子之节。” “故昭君远嫁草原,虽入匈奴为阏氏,却非仅为单于之妾,更愿为单于之臣,为匈奴之臣!” 此言一出,那些不满的、审视的、轻蔑的目光,此刻都有了惊疑,大阏氏脸上的笑容也终于维持不住,她看着王昭君,眼中女子有没有轻松的道路可走? 自那夜宴饮之后,草原上多了些关于宁胡阏氏的传闻,有人说起她献上的马鞍,有人议论她不肯弹奏的琵琶,更多的视线,却在她策马经过时,隐秘地落在她身上。 复株累便是其中一个。 他是呼韩邪单于的长子,今年二十四岁,生得魁梧挺拔,眉宇间已有几分来自父亲的锐利,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长成了。 此刻,他正坐在穹庐里,听着母亲说话。 “那个汉家女人太不像话了。”大阏氏的眉头没松过,“你瞧她那日说的话,愿为国臣不做人妾,草原上哪个女人敢这样说话?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阏氏的位置。” 复株累正用小刀削着一块羊骨,闻言头也不抬:“母亲多虑了,她能献马鞍,能说我们的话,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大阏氏冷笑一声,“她是汉朝皇帝送来的,身上带着汉家的心思。那马鞍是好,可她身边那些汉女,如今个个能骑马,整日围着她转,像什么话?那是汉人的规矩,不是我们草原的规矩!” 大阏氏确实不能接受。 草原上的女人,可以有手段,可以有心计,甚至可以如她一般掌管部落事务,但那都是在男人身后,在帐篷里,在私下里! 从没有哪个女人,敢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挺直了背脊说愿为国臣不做人妾,那不是女人该有的姿态! 复株累抬起头,看向母亲。 明明灯光下,大阏氏的脸上和眼里都有他该看明白的东西,可他又一次熟视无睹了。 “阿妈,你太多心了。”复株累慢悠悠地道,“草原上强者为尊,她既然拿得出那样的马鞍,说得出那样的话,就该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