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要走啦?” 郝美丽点点头,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她要走了,她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王昭君抿紧了唇,不再作声,可一双眼睛仍紧紧凝望着郝美丽,目光直直的,看得郝美丽心头一软。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昭君的头,轻轻的说:“我下次还会来看你的,好不好?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要让自己陷入这种险境啦。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来不及救你,再也见不到你。” 听到这话,王昭君只觉耳尖微微发烫,先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片刻又忍不住转了回来,怔怔望着郝美丽,轻声问道:“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郝美丽笑着说:“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女儿,我就是你妈妈啊。” 王昭君竟有些难为情起来,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难得别过脸去,用被子半掩住面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道:“你又胡说。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快走吧,万一仙界怪罪你就不好了。” 郝美丽望着眼前害羞的小女孩,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多时,便悄然消失了。 王昭君静静听着,直到那道呼吸声彻底消散,才缓缓转过脸,望着空荡荡的穹庐,郝美丽不在了。她心头那股莫名的别扭,终于淡去了几分。 她窝在温暖被褥里,一遍遍回想与郝美丽相处的点滴,心中不免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位妈妈? 原来有妈妈这样好。 终于找到你了 大雪还在下着。 赵骑在马上,面色凝重,他的眉头从昨晚起就没松开过,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前几天,单于传令拔营迁移,各部陆续开拔,大阏氏那边派来的向导一再催促汉军先行探路,说是前方山谷积雪深重,需汉军这等精兵提前开道。 赵充当时并未多想,领着一百五十人随向导先行,留下副将带着另一半人马护卫娘娘车驾。 可这一路走得蹊跷。 向导带的路七拐八绕,几次分明有更近的路径偏要绕远,途中又恰巧遇见几个小部落迁移受阻,恳请汉军帮忙拖拽陷在雪中的牛羊车马。 一来二去,竟耽搁了大半日。 昨夜,在临时营地,赵充越想越不对劲,问那向导:“娘娘车驾今日能到何处?” 那向导含糊其辞道:“风雪这般大,兴许走得慢些,明日总能会合。” 赵充一把揪住向导的衣领:“我问你,娘娘到底在哪个方向?” 向导被他眼中杀气慑住,结结巴巴指了个大致方位,赵充当即点起五十轻骑,连夜往回寻,可雪夜里踪迹难辨,他们一直找到天色微明,只寻见几处早已被新雪覆盖的零乱马蹄印,哪里还有大队车驾的影子? 他勒住马,在清晨寒风中,忽然明白了这一切!这一整日的耽搁、绕路、各种意外,全是算计!有人要将他们与娘娘彻底分开! “回去!”他嘶吼一声,调转马头狂奔。 等赵充带着人马冲回单于驻地时,已近午时,赵充翻身下马,大步冲到金帐前,守卫想要阻拦,被他一把推开,径直闯了进去。 帐内,呼韩邪单于正与几位部落首领议事,见他闯进来,皆是一愣。 “赵将军,何事如此匆忙?”单于沉声问。 赵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问:“末将请单于示下,宁胡阏氏娘娘,现在何处?” 单于皱了皱眉:“拔营时,阏氏不是随你部汉军同行么?” “末将奉命先行探路,娘娘车驾由副将护卫在后。”赵充抬起头,目光如刀,“可末将回头去寻,不见踪影!沿途部落都说未见汉军大队经过!” 帐内几位首领交换了眼色。 单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看向帐中侍立的一名亲卫:“去,传大阏氏来。” 大阏氏来得很快,她裹着厚重的狐裘,面色如常,进帐后向单于行了礼,这才看向赵充:“赵将军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赵充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末将在问,宁胡阏氏娘娘,去了哪里?” 大阏氏轻轻“哦”了一声,拢了拢衣袖,道:“不是在路上吗?若还没到,那可能是她命不好。草原这般大,一场白毛风刮过,什么都看不清,风雪迷途,走散了也寻常。” “走散了?”赵充站起身来,“百余汉军护卫,说走散就走散?大阏氏这话,末将听不懂!” “赵将军,”大阏氏终于正眼看他,眼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从汉地来,不懂这草原的大雪,莫说三百人,便是三千人,在暴风雪里也一样会被吞没,昨日那场大雪,你也是亲眼见的!” 听闻此言,赵充更加气愤! 他转向单于,冷着脸道:“单于!娘娘是汉朝公主,是大汉天子亲赐的宁胡阏氏!若是在草原上有个三长两短,末将如何向天子交代?单于又如何向汉朝交代?!” 这话砸下来,帐内一片死寂。 呼韩邪单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当然知道轻重,前脚刚向汉帝称臣求亲,后脚就在自己地盘上把汉朝公主弄丢了?这要是传回长安…… 他看向大阏氏,眼神冰冷:“拔营时,阏氏车驾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大阏氏垂下眼睫:“我已派了最好的向导,也叮嘱了各部落多加照应。可风雪无情,人力难为,单于,您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该知道这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单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对赵充道:“赵将军,大阏氏说得不错,草原上走失人马,确是常事,本王会立刻派人四下搜寻……” “不必了!”赵充猛地站起。 他环视帐内众人,目光从单于脸上扫过大阏氏,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 “好一个风雪无情!好一个常有之事!”他退后一步,“末将今日算是见识了草原的规矩!既如此,末将也不劳单于费心,我们汉军是娘娘的陪嫁,娘娘在哪,我们在哪,如今娘娘失散,我们自会去寻!” “找回来便罢!若是找不回来,末将便带着剩下的弟兄,回长安去!亲自面见天子,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告圣上!请圣上看看,这和亲的公主,究竟是怎么在单于眼皮子底下,走散了的!” 说罢,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出帐。 帐内鸦雀无声。 良久,单于缓缓起身,走到大阏氏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拂袖而去。 等单于走远,一直站在大阏氏身后的复株累才凑上前,压低声音:“母后,这赵充如此莽撞,万一真被他寻回来……” “寻回来?”大阏氏冷笑一声,“这冰天雪地,一个汉家娇公主,带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复株累,你告诉我,她们靠什么活?” 复株累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阏氏转身,走向帐外,掀帘时,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放心吧,人早该冻死了,你现在该想的是等汉使来问罪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复株累笑着道:“母后,风雪无情,这草原上,每天都有这样的事,不是吗?”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 赵充冲出金帐,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汉军临时营地,召集了所有人手。 他道:“弟兄们!那些匈奴人说,娘娘在迁移路上走散了!还说这是草原常有之事!我不信这套说辞!你们信吗?” “我不信!怎么可能!” “怎么旁人不走散呢?胡扯!” “胡说八道!明明是他们做鬼!” “没错!兄弟们!”赵充摆摆手,止住议论,“娘娘待我们如何,大伙心里有数!如今娘娘有难,我们该当如何?” “救娘娘!” “找回娘娘!” “一定要救娘娘!” 赵充摸一把脸:“好!我们去救娘娘!”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抬着娘娘的灵柩,回长安告御状!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和亲的公主,到底是怎么死在草原上的!” “遵令!”几百人迅速分成十几队,带齐了物资,奔赴雪中,去寻找王昭君。 雪原茫茫,天地一色。 第一天,他们找到几处被雪掩埋大半的车辙印,顺着痕迹追出二十里,痕迹断了。 第二天,在一片背风坡下,发现了一辆倾覆的车厢,半埋在雪里,车内空空如也。 第三天,他们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被迫在一处岩壁下躲避,赵充只觉周身寒意刺骨,可心底那片凉,却比风雪更甚。 已经三天了,娘娘还能活着吗? 第四天清晨,风雪暂歇,赵充爬上高处,举目四望,白,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山峦、草甸、河谷,全被厚厚的雪被覆盖。 难道上天真的如此不公?难道那样一个鲜活、刚烈、聪明得让人心折的女子,真要无声无息地葬送在这片雪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