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赵充终于渐渐止了哭声,却仍跪在地上,道:“陛下,娘娘再三叮嘱末将,万万不可将这些事告知陛下,她只说,和亲本为两国安宁,她在草原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他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望着刘奭:“可末将今日还是说了。回去之后,娘娘定要怪罪末将……” 刘奭垂眸看他:“你不说,朕才要治你的罪!” 赵充怔住,抬头去看。 刘奭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海棠花开了一树,风过时,落红点点,铺满阶前。 春天,竟是这样长的。 是夜,宣室殿灯火通明。 刘奭独坐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封昭君的亲笔信,他已看了不下百遍,胡地风沙,未改南望之心。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幅画面,茫茫雪原,一队女子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风似刀子,雪如利刃,他的昭君在这风雪之中。 她那时在想什么?可有怨他?可有悔意? 他不敢想。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他忽然恨起来,恨那些欺凌她的匈奴人,恨那个胆敢轻薄她的复株累,恨将她送去和亲的自己。 可他更恨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匈奴刚刚归附称臣,边关才安稳了不到一年。若为此事兴师问罪,便是自毁盟约,将十余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史官会如何写?后世会如何评?他刘奭,为了一个女子,便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不能。 可他又不甘。 刘奭攥着那封帛书,面色沉郁。 妈妈,我杀了那个男人 自从王昭君走后,刘奭就有些心神不宁。 御案上的奏疏堆了数日,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索性搁了笔,起身走到窗前,廊外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红委地,无人扫。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中昭君就坐在对面,隔着烛火望他,说“君臣有别,礼不可逾”,说“此后山河,各自珍重”。那杯酒他饮尽了,可酒意从未散去,终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 她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若非如此,何苦千里疾驰,只为见一面?若非如此,何须冒险私归,只为饮一杯酒?她临别时那滴泪,他看见了。 她是念着他的。 刘奭将往日反复咀嚼,竟尝出几分甘甜来。她受了那样多的苦,可她信中一字未提,只淡淡说“塞外消息,皆托此人”,若不是赵充哭诉,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