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什么被胁迫的人质。 从来没有什么郅支单于作乱。 从来没有什么内应,什么赎罪,什么归汉,只有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亲手送去和亲的女人。 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看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西域都护府的废墟上,俯视着这片曾经属于大汉的土地,似乎在嘲笑所有人。 王政君睁开眼,忍住了愤怒,下了决断。 “传旨,召回石善,所有军队即刻撤退。” 石善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正在一座无名的小山包上,望着远处的落日。 他的大军已经在这片草原上走了快两个月,三万骑兵还剩两万出头,后勤线却断了。 那些原本应该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了。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只有一拨回来了,他们说,后面的路已经被彻底切断了,他们没有补给了。 不止是没有粮草,更可怕的事情开始发生,草原的水源竟然有毒! 他们喝的时候尚且无事,等一觉醒来,营地里就多了几百具尸体,他们的脸色发青,嘴角流血,死状极惨。然后是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 王政君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从长安往西,河西走廊蜿蜒而出,玉门关外,便是那片广袤的土地——西域都护府。 这里曾是汉家天威的象征,如今姓了王,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一个王昭君。” 王政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想起赵充跪在殿中声泪俱下的哭诉,各国使者义愤填膺的指控,群臣异口同声的郅支逆贼,还有她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准其所请,为内应,策应天兵”。 真是好一出大戏。 从头到尾,长安城满朝文武都是台上的戏子,照着人家的剧本,一板一眼地演到了最后,真是可笑。 王政君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张舆图。三十三万大军,出去溜了一圈,粮草、辎重、民夫、牲畜,损耗不计其数,短时间内,大汉绝不可能再大肆兴兵了,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西域那个地方,离长安何止千里?大军远征,补给线漫长,劳师糜饷,得不偿失,没有一年半载的准备,也休想动得了她分毫。 她占住那里,进可攻,退可守,慢慢经营,徐徐图之,等根基稳固了,谁还动得了她? 王政君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西域一路向东,最终停在长安的位置,千里之遥,真是好算计。 她几乎要为那个女人叫一声好了。 这样聪慧的女子,是她小瞧了她。 只当是个命途多舛的宫女,惹得先帝魂牵梦萦罢了。谁能想到,那双低眉顺眼的眼睛里,藏着这样的心机?谁能想到,那个跪在殿中任由摆布的柔弱女子,有朝一日能把整个大汉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政君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正是个阴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蒙蒙。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殿中的宫女,那时候的王昭君刚从南郡选入宫,年轻,漂亮,眉眼间带着一点怯意。 王政君当时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宫女太多,美人也太多,她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后来,刘奭为了那个宫女茶饭不思,抑郁成疾。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个宫女叫王昭君,原来她在宫里待了五年都没被召幸,原来她出塞了。 再后来,刘奭死了,死前还在念着她。 王政君当时想,不过是一个女人,走了就走了,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念的? 可如今,那个被她轻视的女人,正站在西域的土地上,俯视着曾经属于大汉的一切。 “王昭君。”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宫殿里,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这是她的天下,是她的长安,是她守了半生的地方。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一个人,正站在西域的方向,和她一样,望着同一片天空。 “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好得很。”王政君轻声说,“可我也才三十多岁呢。” 她王政君从妃子到皇后再到太后,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什么算计没领教过? 王政君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了门,门外,内侍们垂首而立,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王政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望着那些金黄的琉璃瓦,望着那片属于她的天下。 谁也不能夺走她的天下。 “传石善。” 石善跪在殿中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打了败仗,丢了西域都护府,把三万骑兵折损过半,这样的罪过,按律当斩。 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言不发,只等着那一声“推出去斩了”的旨意。 王政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让他浑身一震。只听见太后说:“将军何必认罪?你不是剿灭匈奴,大胜而归吗?” 石善猛地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女子,那张脸上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太后?”他不可置信。 王政君却很平静的道:“此次,石善将军率军深入草原,剿灭匈奴两万余众,阵斩郅支单于亲属王臣三十余人。郅支单于为避汉军锋芒,仓皇西窜,攻占西域,屠戮诸国,作乱一方。将军此战,扬我大汉天威,虽未竟全功,然其功不可没,其劳不可忘。” 石善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但他又好像明白了。 “太后……”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这…… 王政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石善,你听明白了吗?” 石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明白了。” 第二天,旨意传遍天下。 “郅支单于狼子野心,前番被大汉征讨,败退西窜,竟不思悔改,攻占西域都护府,屠戮各国,为祸甚烈。朕承天命,当讨此贼,以安西域,以慰民心,着各州郡整军备粮,待旨出兵,共诛国贼!”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石将军打胜仗了,杀了匈奴两万多!” “可西域怎么丢了?” “郅支单于逃过去了,那不是石将军的错,谁能想到那贼子跑得那么快?” “朝廷还要出兵?” “那当然,西域是大汉的西域,怎么能让匈奴人占了?”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这样的议论声,没有人提起王昭君,没有人知道西域都护府换了旗帜,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遗忘的汉女,如今正站在那片土地上俯视着曾经属于大汉的一切。 郅支单于,对,就是他。 那个蛰伏多年、卷土重来的草原枭雄,杀了自己的弟弟,吞并了南匈奴,如今又强占了西域! 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做的。 至于王昭君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过是被胁迫的人质,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能有什么本事?提她做什么? 大汉绝不能被一个女人耍了! 郅支单于必须活着,他必须活着作为那个逆贼,作为那个罪魁祸首,作为那个需要被征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