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带走。”他说。 赵媛姜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还是那间堂屋。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还挂着孩子们的衣裳,风一吹,那些衣裳晃了晃。 她转过头,跟着官兵走了。 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狗叫声,又没了。 回家 赵媛姜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牢房里没有窗,分不出白天黑夜,只有墙上那盏油灯昼夜燃着,灯油快尽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角那片阴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她靠着墙坐着,身下是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气从砖缝里往上渗,冷得她骨头疼,可她一动不动的,也不挪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造反!能不杀头吗?丈夫带着孩子跑了,余下她一个人,还能怎么办,只能杀她的头了。 要杀她的头了?没关系。 从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没有变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丈夫和孩子应该早就翻过山了吧?孩子不会有事,丈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抱着孩子跑还是会的,只要跑出去,躲起来,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他们就能活,活下了,就好了。 她这辈子,从嫁人那天起,就是为了让别人活的。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到了今天,她该死了,她心甘情愿。 赵媛姜等着去死的日子来。 可是闭上眼之后,她看见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不是公婆,不是那些做不完的活计,而是貂蝉! 从小到大,她是女儿,要干活;嫁了人,她是妻子,要操持;生了孩子,她是母亲,要照顾,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姐姐值得”。 只有貂蝉。 她坐在这里等死,她会知道吗?她会为了她难过吗?赵媛姜竟然有了一丝期盼,她期盼貂蝉能为她落一滴泪,她知道这想法不合理不合情,可她偏偏就很想,就当她的一句痴念吧。 赵媛姜在心里说: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来生,来生姐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这时,油灯又跳了一下,终于熄灭了,牢房里变得一片漆黑,赵媛姜不再多想了,她认命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媛姜睁开眼,朝牢门的方向望去,黑暗中,一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光晕里,她看见了一张脸——是貂蝉。 眨眼间,貂蝉已经走到了牢门前,把灯笼挂在旁边的钩子上,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她。 “姐姐。” 就这一声,赵媛姜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别让人看见……” 貂蝉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问:“姐姐,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你丈夫呢?”貂蝉又问,“不是他犯的错吗?他人呢?他去哪里了?” 赵媛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跑了,是不是?”貂蝉替她说了,“他带着孩子跑了,把你留下来抵罪,是不是?” “你说话啊!” “我在问你话!” 赵媛姜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赵媛姜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看着貂蝉的脸,眼泪又涌出来。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办法,他走了,孩子才能活……我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怎么活?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让他带着孩子走……他们能活……” “他们能活,那你呢?他们能活,你能不能活?” 赵媛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能活就够了,她怎么样,不重要。 “我没有用……”她低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活不活,没什么要紧……” “那我呢?” 赵媛姜抬起头,貂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赵媛姜。 “我不是你妹妹吗?你就准备这样离开我?” 赵媛姜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没用”,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你有没有想过对不起自己?” “所有人你都在乎,你丈夫,你孩子,你婆婆,还有我,你唯独不在乎你自己! “你操持家务,照顾一家老小,。你给我送汤,给我送衣裳,给我送腌菜,你什么都做得好,你比任何人都好,你怎么能说你自己什么没用?” 赵媛姜的泪流得更凶了。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姐姐。”貂蝉终于让眼泪掉下来了,“我在乎你,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赵媛姜流着泪:“这是大罪,要杀头的……你快走吧,别被我拖累了……” 貂蝉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你等着。”她说。 县官正在后衙喝茶。 谋逆的案子结了,犯人关进去了,只等秋后问斩。这事办得利落,上面应该会有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不错。 有人来报,说有人求见,是王司徒的义女。县官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快快快,请进来!” 貂蝉进来的时候,县官已经站起来了,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比谁都低,连声道:“哎呀,贵客贵客!不知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貂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县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不敢收:“姑娘有何吩咐?但凡能用得上在下的,尽管开口!” “我要带走一个人。”貂蝉说。 县官愣了一下:“不知姑娘要带走的是……” “赵媛姜。” 县官的脸色变了变:“这……她可是重犯,参与谋反的大罪……” “主谋是她丈夫,”貂蝉打断他,“她丈夫跑了,把她留下来抵罪,这事你比我清楚。” 县官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是我姐姐,我要带她走。” 县官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王允的义女,他得罪不起,可放走谋逆犯,万一上面追究起来…… “贵人,”他压低声音,“谋逆是大罪,放走了人,我这脑袋……” “你有脑袋,我姐姐就没有?” 牢门打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响。 两个狱卒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赵媛姜,她被拖着走过那条昏暗的通道,走过那些好奇或冷漠的目光,走出牢狱大门。 阳光刺得赵媛姜睁不开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阳光里的人,正是貂蝉。 “姐姐,我们回家吧,我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有些卡文了,工作很忙,对文字的敏感度降低了好多,崩溃之。[爆哭] 逃不掉 县官的信送到长安时,王允正在批阅奏章。 他如今已是司徒,录尚书事,总揽朝政,每日送到他案头的文书堆成小山,他从早看到晚,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但这样的忙碌,他甘之如饴,这天下的事,都要经他的手,这天下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实在是畅快极了。 这封信送来后,他展开看了一眼,是下面一个县官呈报的事,说有个女人自称是貂蝉,从县衙带走了一个妇人。 王允看完,笑了一声。 貂蝉?那不是他的义女吗?那个帮他除了董卓的女子,事了之后便不知所踪,原来是躲到乡下去了,至于带走一个农妇…… 救就救了,有什么大不了?她立了那样的功劳,别说一个农妇,就是十个八个也救得,他随手批了几个字:“照拂即可,毋须多事。” 了了此事,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王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这茶也格外甘甜。 如今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他王司徒?天子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大事,哪一件不经他的手?那些曾经跟在董卓后面摇尾乞怜的人,如今见了他,哪个不是弯腰低头,一口一个“王公”? 他想起董卓伏诛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争相来看那颗肥胖的人头,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挽救了这大汉的天下,现在,这天下,就该是他的。 他王允,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 正想着,门人通传,说是蔡议郎求见。 蔡邕,王允知道这个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弹得一手好琴,是名动天下的文士,当年董卓强征他入朝,一日之内连升三级,对他很是礼遇,此刻,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