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震荡开去,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平身。” 远处的山道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风从南王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钟鸣的余响,拂过那些安静的山林与初开的花。 如此,又一年的光景快要过去了。 南国的王城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安静,屋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宫人们端着银器布匹在踩在细碎的雪上。 等到这个冬天过去,新的一年,她就要到二十三岁了。 而他就是三十岁。 虞时晚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还未批完的奏章,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半干。 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覆上宫墙与檐角,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灰白交融的边界。 她放下笔,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卷奏章的边缘,像在看一行已经读过很多遍的字,却始终没有翻过去。 放下纸笔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想到他。 他过得好吗? 会恨她吗?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两个问题会像檐角的雪一样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慢慢化开,渗进她自己也找不到的缝隙里。 两年前,哦不,已经快是三年前了,她离他远去那一天,还想过或许有一天,等她彻底做完她想的事情,会回来找他。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走得不远,以为路再长也有尽头,以为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过是时间和几座山的距离。 可如今站在这王城的高处往下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走得太远了,远到已经没法再按原路折返回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感到孤独。 作者有话说: 无 大雪此生也算共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而且很冷,连续下了几场暴雪。 南国边境的村子接连传来急报,说有一种怪病正在蔓延,染上的人先是双眼红肿,而后高烧不退,不过三日便没了气息。 症状像蛊又不像蛊,虞时晚翻遍了宫中的蛊术古籍,只在某一卷残页上找到一行模糊的批注:“此病似蛊非蛊,唯北地雪山顶上生的一种霜草可解。” 虞时晚没有犹豫,次日便带了几个随从动身北上。 大雪封了山路。 队伍在官道尽头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贴身护卫和一辆快要被雪埋住的马车。 虞时晚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那座被雪盖住的山影,向车夫问道:“前面还有村子吗?” 车夫拢了拢领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回陛下,前面山脚下有一个小村,不过就户人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 虞时晚放下帘子:“去看看。”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行了一段路,终于看到几间低矮的木屋在雪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她下了车,让护卫去找地方歇脚,自己朝那间屋檐下还挂着未收的干柴的木屋走去。 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灯火。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暖,炉火正旺。一个人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旧书,手指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 似乎是谁也没有料到再相见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站在门口,头发和衣服上都落着雪。 “你……”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是卡住了。 “进来吧。”他在桌子的对面放下一盏茶,“要尝尝吗?新泡好的茶。” 虞时晚迈过门槛,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摘下沾满雪的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那盏茶。 茶是热的,带着山野间才有的草木香气。 她低头喝了一口,将茶杯握在手里,那是上好的白玉瓷,握着的时候并不会太烫。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在这里隐居。”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炉火里一块正在慢慢燃尽的木柴上,看上去有些温柔。 “这里?”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这座村子偏僻得连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四面环山,大雪一封便是好几个月。 “随缘走走,就走到了这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着雪深处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虞时晚握着那盏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些尴尬,“那我是不巧了,打扰你在这里清修。” 裴淮真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桌边的木匣里取出一束干枯的草药,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那草茎细长,叶片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霜状细绒,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微光,像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 虞时晚的目光落在那束草上,怔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正是她要找的霜寒草。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这个?”她抬起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异。 “我在其他地方游历的时候,见过有人患这种病。恰好这附近有这种草,就先采了一些,正打算送去给附近的村子。”他语气淡然,说完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才抬眼看向她,“恰好你来了,也算是缘分吧。” “当年……”她扣着手指,指腹在掌心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在替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找一个稳妥的落脚处。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就是国师。”裴淮真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想利用那个时机发动政变,然后把锅扣到大雍使臣身上,你想一石二鸟。”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隔着一盏茶的热气,隔着一整夜的炉火与雪声,他看着她,语气不变:“我说的对吗——国师?还是陛下?” “对。”虞时晚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虽然确实有些歉疚,“只是我让你失望了。” “你是个好君王。”裴淮真继续给她倒上了一杯茶,“时至今日,你的情蛊完成了吗?” “没有。”虞时晚摇了摇头,有些沮丧,“我尝试了很多次,但都失败了。” “或许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但愿吧。”虞时晚道,“如果能成功,我想借助情蛊的力量回到过去,过去的过去。” “往前看吧,你现在已经走很远了,回头对你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裴淮真道,“又或许你换个思路,如果你研究情蛊的目的是为了利用情蛊里面记忆的力量回到过去,为什么不研究其他的术法?” “我试过,只有这种,我是可能做到的。”虞时晚道,“我想回到过去,这样很多人都不会死,而我们……” 虞时晚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泪,“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不会那么远。” 裴淮真却笑笑,“我并没有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很远,起码现在,你就在我对面,不是吗?” “但这样的距离还能持续多久呢?”虞时晚看着他,语气带着挽留,“你能不能不要再走了,就留在南国,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权势、地位——还有我。”她捏紧了杯子,看向他。 但是他却没有多大反应。 虞时晚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现在真的,很孤独。” 裴淮真垂下眼,“但你已经选择这条路了,就要承受这条路带给你的结局。” “做个好君王,保护好你的子民。”裴淮真道。 “所以在你的眼中,我已经长大了,是吗?”虞时晚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只是胸口有一块地方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 裴淮真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沉默的时候,炉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连风声都矮了下去,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屋里回荡。 虞时晚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肩上,系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她走到门口,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还在的话……我还能上门拜访你吗?” “随时。”他点了点头。 她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不太自然,像很久没有练习过这个表情:“我还会再来的。” 她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风雪里。 门在她身后合拢,把屋里的暖光关在了里面。 她垂下眼,那眼神有些落寞,但是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走——就像他说得那样。 她现在已经不单单是虞时晚了,她做了她该选择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