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季凰面色凝重,把人往屋里推,“别问了,快去梳洗。” 这是季夏的最后一日,皇后突然邀请寡居多年的沘阳长公主进宫一叙。 长公主奉旨入宫,梳太平髻,饰以步摇簪珥,着大衫罗裙,佩山玄玉,端坐在軿车中,面容一如既往的清贵疏离。 韫和把她的手握住,手是冰凉的,从指尖到掌心,这渗骨的凉意一直延伸到心底。 “皇后病重了。”长公主目色平静地说道。 众所周知,皇后玉体不虞是儿时的不足之症。那么长公主口中的病重只能是另一种意思。 若是皇后去了,蓄势待发的朱氏不再忌惮杜家,将撕开这表面的平静,掀起东宫和皇子梁宽的储君之战,届时一场血雨腥风避无可避。 韫和张了张嘴,她知道皇后身体羸弱,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病的还是皇后,而非耽于酒色的梁帝。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了,总让她联想到不愉快的经历。 长公主轻轻地捏了捏韫和的手腕,“你还记不记得皇后的样子?” 韫和点头,“记得。” 上一次在南熏殿,皇后抱着她坐在凤榻上,喂她吃糖,还问了她一个问题,她问她:“喜欢坐在这张榻上吗?” 当时她还小,童言无忌,直言凤榻硌两股,只能看不能坐。 皇后听完大笑,“天底下想坐凤榻的女子如过江之卿,我们犀娘竟视之如草芥。” 那还是她 韫和敛衽拜道:“君主。” 公主挑开脸,很不给面子地错肩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身瞥她,“跟过来。” 命令她的口吻像唤小猫小狗一样随意。 韫和不敢不从,心中惴惴。 公主用乘辇代步,韫和做不到宫女那般优雅又快速地行进,不得不迈开步子小跑。 禁步一旦晃动,响声会很突兀,是不稳重的表现,禁中绝不允许宫人出现这样的差错。 果然,一位嬷嬷频频回头,看了又看,“女郎步幅太大,恐惊扰宫中贵人。” “谢嬷嬷指点。”韫和忙用手按住宫绦环佩。 公主一路无言,下了步辇径直走进一间宫室,对她没有任何指令和安置,韫和只得静候在殿外。 望见雨雾下南薰殿的匾额,凉悠悠的雨丝斜在后颈,韫和打了一个哆嗦。 走了这么远的路,脚腕隐隐作痛,一条腿酸胀发软,她俯身捏着小腿,既委屈,又忿忿。她想不明白,自己何时开罪了荥阳公主,为什么才刚见面的人要当猴一样耍她。 所幸等待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久,一列趋行的皂衣吏从宫道一头走到宫道尽头,一个内监就出来寻她了。 内侍拱着袖子问她:“可是史国府的女公子?” 韫和还未曾弄清眼前状况,犹疑了一瞬才回道:“我是。” 内侍的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古怪,“请随小人来。” 内侍一路遮遮掩掩地审视她,韫和轻轻蹙了眉头,脚下步伐略快起来。她实在厌恶这种莫名其妙的打量,就如同厌恶这座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宫城一样。 殿上聚集了好些女官和命妇,分作两拨,垂手敛色地站在东西两壁。从韫和进来的那一刻,所有视线都扫在她的身上,她每经过一处,那些人就会投来一种或探究或惊奇的目光。 顶着炙热的视线,韫和走到珠帘后,又在内侍引导下继续往内殿深处去。 女眷们顿时交头接耳,不知谁那么胆大,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家人也是不要命了,竟敢娶逆臣之女。” … 内殿不胜明亮,门窗更是拢得严丝合缝,博山炉里香料燃烧的气味沉郁浓烈,将本就阴暗的氛围压抑到极致。 在错落有致的几座连枝青铜灯的掩映下,数名年长的宫妇高髻修鬓,敛声枯坐。 有面生的,也有韫和认识的,但看着都变了模样,不是最初的模样。 韫和跪在最末,偷偷抬眼,不经意地朝前看了两眼,梁国皇帝扶额坐在一张长案后,眉间挤了几道深深的褶子。他也已经垂垂老矣,曾经有力的臂弯如今是“美人玉臂千人枕”,怕是弓马早已废弛。 他是个失败的帝王,君臣、父子、夫妻、翁婿……所能想到的所有关系,最终都以决惨淡作为收场,人心尽失。 看着可怜,但想想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又不思悔改,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同情。 大概睹人思人,记忆仿佛开闸泄洪,轻而易举地侵占了韫和所有的思绪,她怕自己抑制不住压制已久的恨意,敛首屏息,悄声匿在一众低阶女官中。 即便是这样的不动声色,还是被人提出来。 要带韫和走的是皇后身边的承御女官沉瑛,沉瑛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她身份信息的字眼,只对梁帝道:“是长公主府中的女眷,女君指明要见。” 从晨间开始,皇后不停地召见朝臣女眷,片刻未歇,大有要在清醒之际办好身后事的意思。 右昭仪对此惶惶不安,但在梁帝看来不过是将死之人一次无畏的垂死挣扎,能掀起什么风浪,对此毫不在意。 梁帝不做他想,连人都懒得看一眼,挥手让沉瑛带走。 韫和不禁纳罕,帝后感情破裂尽人皆知,这种时候不该是控制皇后最好的时机吗?皇帝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为她召见重臣家眷? 宫里的路数对于置身局外的韫和而言,犹如雾里观花,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女郎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沉瑛从前面传来的声音像倾泻的雨一样虚无缥缈。 韫和讶然,“是不是宫里的人都具备看穿人心的本事?”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倒先笑了。 沉瑛侧了半张脸,恭然道:“宫中路径复杂,女郎这边请。” 韫和点头,移开视线,意外地看见跟来的永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