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说起这个,沉瑛有些害怕,端了汤水过来,勉强笑了笑,“都安排妥了,有长公主坐镇,女君不必操心。” 润了水在她干裂的嘴唇,皇后抿去,叹道:“沉瑛,我好不甘心!” 以为她是担心太子的前程,沉瑛安慰道:“女君期盼,太子定能如愿。” “真能如愿,我何必在此苟延残喘。”皇后摇头,神思仿佛有些混乱,“沘阳说得对,我留着命,的确是妄想着周国公的助力。” 沉瑛糊涂,“周国公威望在,但人不在其位,不能替女君和太子分忧。” 杜皇后压住她喂水的手,“世间的变数,你又怎么知道?俗人都如沘阳所想,即便你为我亲信,也只当我是病急投医,殊不知,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声望和手段,而是他手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沉瑛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皇后默默瞧着她,嘴边噙着一抹怪异的笑,“你这个人藏的深,难得有动心的事。既然想知道,不妨告诉你。” 皇后摇手,沉瑛附过耳朵,只听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是蜀王的信物。” 太子要大婚,是举国盛事,沘阳长公主代皇后坐镇,诸多事务要她经手和过目。 韫和想见一面都很难得,这日一进府就故作委屈地和沘阳长公主抱怨,“如今姨孃忙着操持东宫婚事,韫和想来探望也得提前递帖侯着了。” “小丫头长了能耐,敢来编排长辈了。”长公主嗔怪一句,伸出手指要敲她的脑袋,韫和连忙躲到一旁,帮着婢女裁纸。 长公主无奈地摇摇头,关心起她近来的起居和饮食,又旁敲侧击地问她,和赵君湲是否已经同房。 韫和面皮薄,羞于启齿,只说赵君湲送她一把琴。 长公主吃惊不小,“宋国公不是花前月下之人,竟会送琴给你。” 韫和替她铺开纸,往砚台添了水,面上笑意藏也藏不住,“姨孃对他有偏见。” “不过是送了一把琴,你就为他说好话。”长公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琴。”韫和小声嘟囔道。 长公主忍不住调侃,“是了是了,宋国所赠,岂是凡物。” 韫和两颊微热,埋头推着砚台,垂眸看了一会儿长公主写的名单,托着腮轻叹,“许久不见表兄了,他近来公务很忙嚒?” “一个闲职而已,能忙到哪去,再者,朱杜两家的案子也结了,他更是无事可做。”长公主写完最后一笔,叫人过来收拾书案。 前阵子闹得那么凶呢,说结案就结了,未必太快了些,韫和不免否定了朝廷官吏的办事效率。 卢嬷嬷拿来糕点让韫和吃着玩,韫和拈一块慢慢啃着,状似无意地问:“这件案子是什么说法?” 长公主从婢女手中接过热茶,“杜国舅在狱中暴毙,朱家又能如何。别看荥阳此番结案结得仓促,实则两边各得益处,谁都不得罪。” 韫和微微一怔,糕点喂在嘴边也忘了吃,“荥阳公主还有这样的本事。” 长公主哂然,“往日你见到的只是她目中无人的一面,自是不晓得她的手腕。荥阳不是空有美貌的公主。” 原先她对荥阳的确只有皮相之见,后来听说她要督办查案,着实感到诧异,此刻从长公主嘴里听到如此评价,不仅仅是震撼二字可以形容。 韫和歪头想了想,儿时她们是见过面的,那时候荥阳的生母尚承宠,在宫宴上时常见到她的身影。 “我与她往来不多,倒是不了解她性情怎样。姨孃和我说说她的事吧。” 见她感兴趣,长公主莞尔一笑,将这位帝王长女的作为娓娓道来。 因为是梁帝最早的宠妃沈淑妃所生,荥阳在降生那一刻便给予诸多关注,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荥阳十二岁前,提到她,说的最多只是梁帝对她的宠溺,好似除了身份尊贵、丽质出众,再无出彩之处。 就在荥阳公主及笄那年,一件事改变了她。沈淑妃年老,梁帝独宠朱氏,推恩朱家子弟,引发内省龃龉,当时的内谏言章冉数次直谏犯颜,梁帝万分震怒,要杀章冉,荥阳彼时就在御前,进言以取一目留章冉性命。 虽然后来章冉还是没能保住,但荥阳一鸣惊人,从那时开始插手政务。 荥阳年满待嫁,梁帝选中清流郭家,却还没等到婚期未婚夫就死了,后来有合适的世家子弟荥阳也不想下嫁,梁帝疼她,赐了府邸,但大多时候还是跟着沈淑妃住在宫中。 再后来的事情,渤京都传遍了,关于她不嫁人的原因也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红蕖常出府采办,听到一个有意思的,“他们都说公主府上养了个小和尚,还有人见到小和尚从公主府的角门出入,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个好看的少年人呢。” 有没有养和尚韫和不清楚,她也没兴趣过多打探,因为在太子佳期的前几夜,长公主带着她一道入宫,倒是真的见到一个样貌脱俗的少年跟着荥阳。 那少年年纪在十四五岁左右,内监穿戴,面皮白皙稚嫩,嗓音不似内监那般尖细,他恭然侍立在公主身后,不声不响,十分乖觉。 看着是好看,但年纪着实太小,只怕身体都还未发育完全。 韫和看了两眼就急急地移开目光,生怕无端招惹了荥阳。 全福老人铺好床,长公主冲韫和招了招手,“这边结束了你和我回宫里安置,不许再乱跑。” “知道啦。”韫和应着,和命妇撒了帐子出来。 天色已经很晚,橘色火光连成一条长龙,盘踞在墨色的天幕。 韫和望着皇后宫的方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事,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搅得脑仁犯疼。 不过晃了下神,一个人忽然走到她眼前,挡住了去路。 荥阳扬着下巴略扫她一眼,目光带了两分轻视,“还真是小看夫人的本事了。” 韫和真的不明白,她与她没有任何过节,荥阳为何总是对她充满敌意。 “妾愚钝,还请君主明示。”韫和敛衣拂身,不露怯意。 荥阳挑起眉梢,“没什么,只不过是,夫人恰巧是我最厌恶的那种女人。” 她拢着袖子,无视韫和的错愕,勾着樱花般的嘴唇,“就是那种,年轻时靠丈夫,年老时靠儿子,一辈子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这么直接地说讨厌她,韫和还是感到意外,她轻轻抬眸,从荥阳艳丽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作弄人后的雀跃,低首笑道:“一个女人只靠男人就能寿终正寝,那也得有几分驯服男人的本事。” 荥阳掩嘴乐道:“食色性也,男人本性如此,一旦女人年老色衰,本事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 色衰爱弛,恩情凉薄,梁帝待她母亲的前车之鉴,大概就是她痛恨依附男人的缘故。 她痛恨的,也看不惯旁人如此,便要冷嘲热讽一番。 韫和实在不想和她在这上头多做探讨,闹不愉快,“君主志向高远,要做人上人,自是女中典范。妾只是俗人一个,唯盼君子平安,图个安稳罢了。” “是吗?”荥阳眸光闪了闪,总算拿正眼瞧她,“有时候一心求稳,老天偏不遂你愿呢。” 韫和攥着手指,想了想,“走的道上难免碰见几块石头,纵使崎岖难行,也会有如履平地之时。” 荥阳站在那儿愣了一愣,走过来按在韫和的肩头上,掸灰似的拂了一下,“这几块巨石你翻不过去,不信我们走着瞧。” 她像是早就知道了消息,次日的议殿传出梁帝的旨意。 寂州防城失修,命工匠在规定的一个月内修缮完毕,如今时间已到,城堞修筑进入收尾阶段,梁帝的意思,是在朝中大臣派一个人前去查验。 这个差事是个闲差,至于派谁去,没有定下来。 韫和隐隐感到不安,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会是赵君湲。 永晋托了曾经共事的老监去前头听消息,梁帝采纳了曹国公的建议,果然如她所料,遣的是赵君湲去寂州。 寂州是个什么地方,离京城有多远,办的差事难不难,韫和一概不知。 夜幕降下来,门口没有半个影,韫和抓着一双手,站在廊沿底下,魂不守舍地望着庭院里那颗光秃秃的木樨。 永晋劝着她,劝不动,索性陪她一块等。 等什么呢?是希望吧。 家公离开京的日日夜夜,公主也曾这样翘首以盼,最终盼来的却是一道无情的旨意。 “永晋,你说我会不会走同样的路?” 檐下灯笼荡着,微弱的光飘忽不定,伸出的手指上光影肆意流动。 韫和声音充满了畏惧,她从未这样的孤独,甚至有一丝莫名的胆颤,荥阳说的那些,好似魔音,不停地重复在耳畔,纠缠着她。 永晋瞧着她的手,想到了公主日渐粗糙的双手,“这条路,娘子永远都不要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