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热闹时分,皇后悄然退席,在隐匿处乘了凤舆飞快离去。 一行宫人愁云惨淡地回到南熏殿,随后太医赶到,切脉过后,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沉瑛伺候皇后用了药,暗中唤来小宫女,“请长公主宴后来一趟。” 炉口喷出幽幽的檀香,熏得人困倦不已。 韫和托着玉腮,无聊地玩起空爵,忽然有人戳着她的手臂,“你要不要饮一点酒?” 韫和循声看过去,是个梳双鬟的少女,冲她弯着眼睛,手指向帷帘下的长案。 婢女过来为二人各自斟酒一杯,娇俏的少女捧着杯子深深嗅了一口,“果真香冽得很。” 她掩袖浅酌一口,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韫和看得都忍不住想要一试。 “赵夫人,你不喜欢饮酒吗?”见韫和扶着爵杯无动于衷,她有点受伤。 韫和连忙摆手,抿了一小口,有些辛辣,她眉头纠结起来,忽地“呀”了一声,歪头看向少女,“你知道我是谁?” 少女捧着脸,“当然啦,我在京有一阵了,听过你和宋国公的很多事,当初你救了他,他报恩娶了你,简直是天定的良缘。我一直想看看你的,可惜没机会,方才你和长公主进来时,我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韫和好奇,“你就这么确定,万一不是怎么办?” 她的广袖盖住了杯盘,韫和轻轻拨下来。 少女俊眼飞扬,打开自己的手掌道:“赵夫人这里有颗痣,我方才看见了,才不会认错。” 韫和心弦突地绷起来,她在人前几乎不曾露出掌心,京中知道的人更是少之更少,她是从何得知的。 韫和虚拢了五指,神情戒备,“是谁告诉你的?” 少女饮了半樽酒,摇晃着脑袋,“是伯执告诉我的,他是张括将军的义子,知道渤京好多事,可厉害可厉害的一个人呢。” 她脸上泛起一片醴红,像闺中的怀春少女,羞涩而又妩媚动人。 韫和凝住了神,细细想着她的话,“什么都知道,一定是到过渤京的人吧。” 少女半眯着眼,似乎已经有了醉意,在那微晃着身体,“伯执从哪儿来,我也不知呢。不过我知道,女子养在闺中,鲜见外男,他见过夫人最隐秘的地方,一定是亲近过的人吧。” 面颊莫名地灼烫起来,韫和也似乎被这浓烈的酒气熏染,眼角染上一抹醉红。 她轻抿了嘴角,看那殿上的衣香鬓影,又低首看着手边的樽杯,瞥到掌心的痣,脑中似有无数过往闪过。 知道她的痣,亲近过的人…… 待要再问那人的细节辨认,自诩千杯不醉的女孩已经伏案睡去。 凉风从水面吹过,带得水廊亭台上的烛火颤曳,柔软飘飞的帷帐外,盛装的荥阳公主昂首而入,方才还一派闲适的女眷们纷纷离席般伏。 荥阳公主在尊位坐下,满意地勾起嘴唇,指使两个宫女道:“渤海翁主已经醉了,扶去后殿歇息。” 两个宫女把酣睡的少女架在臂上退下,旁边的位置空下来,韫和这块儿只剩她和荥阳两人,显得格外空旷,虽是各自消遣,也还是尴尬无比。 朝臣的女眷们攀谈了一会儿,荥阳略听了几句,兴致缺缺,朝韫和倾身过来,道:“赵老夫人此时也在殿上,你可见过了?” 赵老夫人不认史家这个孙媳,在渤京掀起小波澜。 京官家的妇人做不了男人们的朝政,暇时也就指望着东家西家的中馈翻出点名堂,看一场好戏。如今赵老夫人来了,史韫和也来了,都盼着有热闹可瞧。 荥阳这话不怀好意,韫和实在不情愿回答,又不好不答,“老夫人是长辈,晚辈拜见长辈,自是应该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脸。”荥阳冷冷一瞥,也不屑和她费口舌,顾自饮起酒来。 片刻过后,一声嘹亮的孩啼从外面传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哭得格外伤心,附近的人都被惊动,探着脑袋往外瞧。 荥阳站起来,一双柳眉倒竖,沉声喝问左右:“谁在外头哭嚎?” 一个内侍跑出去查看,不多时回转,“曹国公的侄儿要衡山王世子身上的暖玉玩耍,衡山王世子不愿,两人为此打起来,哭的是曹国公家的。” 荥阳眼皮一掀,“什么地方都敢乱嚎,当是他朱家的府邸后宅,眼皮浅的混账东西。” 想是厌透了这穿耳魔音,她一摔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孩童的哭啼分外突兀,终于,哭声渐渐止住,周遭又恢复到起先的宁静,和殿中的热闹景象形成对比。 原来女眷已经走了大半,余下的也都生了醉意,撑着朦胧的眼。 酒香而酽,光是闻着也叫人熏熏然,韫和用箸子沾了一点酒液,抿在嘴里,是辛的涩的,真的不好喝。 她发着愣,凭栏望去,通明的八角宫灯整齐地垂在廊檐下,湖面泛着粼粼波光,映出廊上蹁跹行走的年轻宫女,逼仄的水廊里,孩童们在追逐嬉戏。 月光无声无息地洒下,为繁华的宫宇蒙上一层梦幻瑰丽的色彩。 与京中的温柔绮梦截然相反,寂州连日淫雨,城墙修缮进度受到不小影响,寂州的官员又办事不力,工期一拖再拖,迟迟不能交工。 寂州太守是李肃,和朱家是连襟,利用这层关系轻松坐到一州太守,任职的三年期间,毫无作为不表,尸位素餐,阳奉阴违,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赵君湲早有耳闻,在冷眼旁观李肃一再怠慢敷衍,又一再油腔滑调地糊弄他后,终于将剑架到李肃的脖子上。 “一点也不知收敛,或许你是想亲眼见识我的手段。” 下了多日的雨已经歇了半日,屋内潮湿未干,森寒的剑刃架在脖子上,太守李肃只觉寒气一丝丝地往领口灌,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打颤。 他眼睛留意着赵君湲的动作,期期艾艾道:“你、你不敢杀我,我是是朝廷命官,曹国公,是我的妹夫。” 赵君湲挑眉,“所以你是在威胁我?” 李肃吞着唾沫,心里还存着侥幸,“曹国公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宋国公也不好开罪的吧。” “哦?”赵君湲冷笑一声,他最讨厌的就是威胁,“看来我也要表明一下我的态度。” 他略一歪头,剑就割了进去,血噗噗地滚出来。 吹发可断的王侯剑果真不是徒有虚名。 李肃终于见识到宋国公的狠,捂着伤口,指着人,“赵君湲,你竟敢……” 血流的太快,他怕死,动也不敢动。 只听赵君湲不急不慢地说道:“我先就地处决了你,再上报朝廷,你的头颅帮你送到朱府,请曹国公替你做主,如何?” 李肃已经软腿,连说了几个你,眼睛一翻栽倒在地,晕死了过去。 赵君湲发出轻蔑的笑声,蹲下身在他的袍服揩尽剑上的血,吩咐刘池,“把人送回去。” 有了血的教训,太守李肃每日都提心吊胆,不敢拖沓,不敢怠慢,尽心尽职地督促工匠们加快进度。 修筑的城堞不宜太高,否则掷石无力,堞口也不宜太狭,狭窄阻碍士卒击贼。太守当时为交差,只图快捷,多处未达标准。 今日日落前,赵君湲亲自登城查验,守到夜幕才回房。 刘池送来伯执的飞书,信中写道,他已经在回京路上,因飞枭营暗中跟随,书信恐有被截,他不便通信,待周旋脱身后,渤京再晤。 刘池道:“飞枭营尽是乌合之众,如果交起手来,公子孤立无援,很难脱身。” 赵君湲毫不迟疑,“你带上人,乔装一番前去迎他。” 刘池领命退出。 赵君湲歇下后满腹心事,辗转无眠,索性披衣起榻,挑灯看剑。 秋夜凉意侵衣,他起身推开一扇窗,坑坑洼洼的地面又积了宿雨。 风雨交加,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只盼这一程顺利,不要横生枝节。 临窗吹了会风,他摊开手掌,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旧疾伤落下的病根,在这阴郁的天气毫不意外地犯了。 … 殿内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轩窗外天边一轮发毛的月亮,昏昏惨惨地覆盖着偌大的梁都,罩出灯烛辉煌的南薰殿。 杜皇后清醒过来,直觉自己不行了,趁着现下意识清晰想要交代身后之事,便着人去请太子和沘阳长公主。 因皇后病的糊涂,每日只以参汤吊命,短短一月,形销骨立,被衾遮掩下早已不见人形。 沉瑛心中惶然,猜测就这几个时辰了,伤感之余还是宽慰她保重玉体。 也没等多少时候,太子从东宫赶了来。想是急于见到母亲,发髻未梳,衣冠不整,一踏进来就扑在榻前痛哭流涕。 皇后精力不济,见到儿子的一刻却大好了,枯瘦如竹的手轻抚着太子的头,未语泪先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