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瞧见他的神态,当即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皇爷,事已至此,请诏令追究王振党羽之责。”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然事后追究起来,事出无名,动手的大臣们也难圆其说。 朱祁钰只想逃开,匆匆丢下一句:“依卿所奏,自行处理。” 然后立刻快步往大殿后头走,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不要人扶,很快走出去。 一口气走出好远,回过神来,但见红墙夹道,中间镶嵌着云从密布的天。拂过肩头的风已然有一丝凉意。 后边的内侍成敬匆匆领人追上来,知道自家爷是被吓住了,不说其他,只从挑着茶担的宦官那里沏了一盏茶奉上:“皇爷累了罢,请用茶。” 朱祁钰接过茶盏,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仰头便喝。龙井茶香萦绕于鼻尖,终于将方才绕之不去的血腥味驱散开了些。 他惊魂未定,低声道:“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成敬叹息一声:“大家伙心里都憋着气呢,也好,闹出来了以后就安生些。”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朱祁钰摇了摇头,未免太过激了些。 他循着宫墙缓缓走了一会儿,渐渐地从方才的恐惧中脱离,有心情想一想斗殴背后的事。 依照于谦刚才所请,去除王振一党是板上钉钉了。人一动,便会空出些位置,譬如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再譬如王振党羽颇多的内廷各大监。 这倒也是个机会。他不得已被推上了这个位置,还是要扶些自己人上来才好。不然,万一再有像刚才那样的情况,没人护着他,那可就太糟糕了。 朱祁钰思量定,当即升成敬为内官监太监,掌管宫内各衙门事。 至于原本各衙门的王振党羽,该抓的就抓了。 朝堂上这次见血的冲突,迅速蔓延开来,无论前朝还是内朝,王振的余党纷纷被纠出来,或被打,或下狱,不一而足。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后宫,连万贞儿都有所耳闻。 说是当殿打死了好几个人,血都淌在金砖上,人的脸都面目全非的。有胆小的宫人听了脸色都发白,颤抖着声音道,“也是有名头的大人们,说打死就打死了?” “可不,说打死就死了,不过也是他们活该!鼓弄皇爷出征,结果输成这样,弄得这月赏钱都发不出!” …… 纷纷乱乱各种言论,万贞儿只听,并不参与对话。前朝的事,血雨腥风也罢,总隔着一层。 不当值时,她就坐在屋子门前,给小太子绣衣裳。眼看秋冬就要来了,寒衣得开始预备起来。虽然手艺比不上尚衣局,但做几件贴身的里衣总是没问题的。 宫人庑房是一排排连接的低矮小房子,正是午后时分,不当值的宫人多午睡着,因此较为安静。 万贞儿细密地缝制了一圈衣裳,盯着针线久了,眼睛有些发散,于是伸伸懒腰,将手中绣了一半的里衣放下,起身去炉子上斟茶吃。 正倒水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到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这午休的工夫,谁这样杂乱?万贞儿回头,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成一团,正是前些日子在铜炉边被众人恭维、给她端过茶的那个小内侍王福。 王福一见她,噗通就跪下了,连连磕头:“求姑姑救命,求姑姑救命。” 万贞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清算王振党羽,牵连到了他。 “别这样子,起来慢慢说。”万贞儿道,“你虽后来有些借人家的势,但不过是个小角色,解释清楚该罚钱罚些,也就罢了。你没跟着他们做什么恶吧?” 王福直摇头,声音又尖又快:“我哪里能做什么恶啊,我连王公公——王逆贼的面都没正经见过。我一个大子的好处没得,倒贴了十两银子去打点门路。可是,可是谁听啊!” 他语无伦次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姑姑你信我,我但凡做了一件坏事,就叫我下辈子也当阉人。” 万贞儿不知道如何作答,拉他起来:“行了,你到屋里说话。” “来不及了,”王福哭着,从衣裳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不由分说往万贞儿手里塞,“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银钱,都在这里了,是预备给我娘养老的……我苦命的娘哦,她住在城南帽儿胡同尽头的一间小房,眼睛不好,你说是瞎婆婆,都知道的。万一姑姑有机会,请帮我给我娘。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跪下来砰砰砰磕头,额头都红了。 “不是,你——” 万贞儿正欲开口细问,忽然听见一阵恶狠狠的声音。 “在那里,那个王八羔子在那儿!”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非打死他!” 几个面目陌生的宦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看服色像是哪个监局的低等头目,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戾气的神情。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伸手揪住王福,“嘭”的就给了他一拳。 万贞儿眼见着鼻血从王福脸上流下,不由得惊呼一声。 “放肆,你们做什么?” 那人扭头看她,见她穿戴应该是有些脸面的宫女,粗着声音说:“不干你事,我们捉拿王振余党!” 万贞儿凛声道:“捉拿王振余党乃是人心所向,无可厚非。可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他若真有罪过,也该由宫正司审问,查明之后有什么罪就判什么下场,哪有直接就要把人打死的?” 另一个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和一个妇人说不清,走,带他回去!” 说着就把王福扭着往外去。 那个满脸肉的在王福身上摸了一圈,骂道:“钱呢!” 显然,是冲着利来的。 王福只闭起嘴巴,任由拳头砸下不说话。 万贞儿瞧着心惊胆战,急道:“我虽为妇人,但也知道道理。王振怂恿太上皇出征,酿成如此局面,指不定哪日瓦剌就南下攻城。这种危急之秋,你们一味的拿着党派之别互相撕扯。今日你抓他,明日他告你,互相攀咬,残杀起来,自己先在宫里杀个血流成河,让外敌看笑话,觉得我大明无人,只剩内讧了吗?” 好个牙尖嘴利的娘们,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满脸横肉的宦官恨得牙痒痒,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话反驳,听见同伙在耳边提醒:“王福是不是把钱给这个宫女了?” 他眼睛溜溜一转,狞笑道:“我知道了,你也是王振的党羽!所以为他辩护!一并拿了,送到该去的地方,好好审审。”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人同时上前,竟然是要连万贞儿一起拉去! 万贞儿自幼长在太后宫中,所见的也多是讲规矩之人,哪里见过这般只知道扣帽子的。又气又急,正要挣扎喊人,忽然听见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 “这也是王振党羽,那也是王振党羽,索性把本宫也抓起来,一并审问!” “本宫”两个字,让那几个宦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脸上嚣张气焰立刻褪去,转为惊恐。 万贞儿寻声望去,竟然是朱祁钰的妻子,板上钉钉的皇后汪氏。 “娘娘饶命,我等不敢啊。”那几个宦官立刻伏地求饶,为首的抢着辩解:“我们正要捉拿王振余党,这个宫女百般阻挠,定然也是……” “住嘴。”汪皇后淡淡道,“我都听见了。宫女说的话,难道没道理?大敌当前,先内讧起来,能有什么好。来人,把这几个全都带到宫正司去,依律审问,有罪必罚,无罪不得攀咬。” 立刻有人上前,将人通通带走。 万贞儿向汪皇后行了个礼,道:“多谢娘娘,奴婢也去宫正司接受审问。” 汪皇后看了她一眼:“不必,我知道你。” “方才你所言,很有道理,回去,我也会向皇爷进言。” 万贞儿整理了一下情绪,挤出笑脸:“娘娘怎会到这里来?宫人住处嘈杂,是要去清宁宫吗?我陪您。” “刚路过,听见嘈杂声,正好瞧见你。”汪皇后道,“你的胆子也大,还据理力争。” 万贞儿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奴婢只是把内心所想说出来而已,说对的话,总是不怕的。” 汪皇后点头:“你说得很对,世间万物逃不开一个理字。总要依理办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汪秀英未出阁时,在家是跟着兄弟一起读圣贤书的,因此养成了个讲理的性子,觉得天道有常,万事万物都该按它的道理来。 初来宫廷遭此大变,忽而自己就成了皇后,让她有些不舒服。正愁找不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时候见着孙太后宫中这个曾引导过自己的宫女,亦识得道理,不由得起了几分亲近之心。 只是碍着身份有别,不好过于亲近。汪秀英瞥了瞥万贞儿匆匆搁在廊下凳子上的小衣,问:“是给小爷缝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