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东头那排老平房还在的时候,是几个院共用的资料室和库房。
门老开着一条缝,进去一股纸和灰尘的味道。
现在那儿是新机房,玻璃门,刷脸进。
那年她大三,二十岁。她家在汉口,她嫌来回远,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家属院那套小房子里,周末才回去。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那排平房的走廊上。
她去取院里订的一摞书,他正好抱着那摞书从里面出来,气质很好的,清冽,还帅,让她心动了。
他那时候在那儿做助管,帮老师整理书、校对稿子,一周去两个半天。
他把东西递给她的时候,两只手托在最底下那本上。。
他托着那摞书的一端,让她从另一边抽走。两个人隔着半米,谁也没碰到谁。
后来的事快得不像话。
她开始常常往那边去。院里的资料要归整,活动要借东西,总有借口。
最靠北那间屋子堆着学校回收来的旧书,定期要整理。
她就在那儿帮他搬。
屋里有股纸放久了的味道,夏天闷得厉害,她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码好,他站在旁边念书名,念到错字的时候两个人都能笑半天。
他那时候读博一,补助够自己花,晚上常去后街那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占一张桌子看书,老板娘后来就认得他了。
他不缺什么,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那时候的东西,和他那时候的东西,摆在一起是没法看的。
她的衣柜是一整面墙,衣服按颜色排,很多件奢侈品吊牌都没摘。她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站完还要问一句“这样可以吗”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下了。他这个人什么都收拾得整齐,包放在哪儿都要把正面朝外摆正。
她随口说的一个数,他得在心里过一遍。
不是几十几百那种,是她买一件衣服、订一桌饭顺口带出来的那种。
有一次她说完,他停了一下,她才明白过来。
她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知道。
他父亲江守诚在武昌一个区里的单位坐了半辈子办公室。
不是什么大单位,也不是什么大位置,普通科员,写材料的,干了快三十年。
心脏是早些年查出来的,后来办了病退,在家静养。
他退下来以后还是每天把衬衫领子理平,桌上摊着报纸,压着一支笔。
单位里写材料出身的人,字都好看。
他们的家在单位家属院那栋老楼的三楼,两室一厅。
家具是单位早年统一配的柜子,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是他父亲养的。
柜子上摆着一盒茶叶,是单位在他退下来那天开的那个小会上发的,包装都还在,谁都不许动。
屋里常年有一股茶味。
苏晴第一次去是那年春天。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窗台上那几盆花,然后才看见那个人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他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着。
她说您别起来。
那一屋子是茶味。后来这个味道她总感觉江闲身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