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令亲自把路杉送到电梯口,助理陪在旁边。 “不巧待会还有个会,本来应该一起吃个饭的,”游令依然是温和的神色,“那我们后面再聚,小祝帮我送一下路老师。” 助理:“好嘞老板。” 游令也礼貌道别,等进了楼梯,助理就没心没肺地说,“哇路老师,你来头是不是很大,老板 这是路杉进厂入职的第三周。 工头身上带着股呛人的烟味,显然是刚在园区外面抽了烟,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口臭,就站在路杉面前和他说话,分配这天的工作任务。 这是个不小的仓储园,坐落于主城的郊区。因为工作繁重,仓务员的流动率极高,所以不仅接受临时工,而且开出的薪资也比一般的临时工高出许多。 路杉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有备而来,带了一天口罩,然后快下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柜里被人倒了烟灰。 清扫了衣柜之后,第二天他照常来园区报道,这回没戴口罩,还给工头带了两盒烟。 工头接了烟,眯着眼睛笑,眼角皱纹弥漫开来,“还是你们当学生的懂事儿,行了,老实干活,工资都是照常发的——对了,园区内可不能抽烟啊,抓到了直接辞退,你要抽,就去西南那个小门,那里没监控。” 路杉就这么在这打临时工打到了第三周。 工头安排的不同任务是有工钱多少之分的,每天就那么些活,偶尔临时有加活,一般也不会再多加人,只是余出来的活匀给谁,谁拿的工钱自然就多一些。 路杉第一天拿的工时垫底,拿的工钱也垫底。 但到了第三周,路杉已经在工头这儿混上了个“班长”,带了三个其他临时工。 仓务员的工作就是累,醒来匆忙吃些重油的早点、灌一壶水就得去仓库上工,天亮前就要到。天气阴凉时还好,但这年过了白露的天还是热得不行,所以一般都会趁上午的时候多干些活,免得下午因为太阳太毒而中暑。午饭一般是在园区门口的摊贩那里解决,多是盒饭和卤菜。午休就在园区席地躺一会,等下午开工。下午工完已经筋疲力竭,晚饭大多还是去园区门口的小摊,吃完饭,太阳落下去,回去休息,八九点就得睡了,第二天照旧要早起,否则无法承受这样的工作量。 工资日结,倒是挺高的,一天赶得上在镇上打三天工,能存得下来钱。 就是人已经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很难活得不麻木。 路杉努力适应了一会,发现这模式就是固定卡死的,如果中午想看会书或者多休息会,那只能放弃午饭;但要是放弃午饭,下午基本就饿得干不了活。 晚饭同样也省不了,但凡省这一顿,回集体宿舍时,上吊都没力气。 洗手间也都是公用的,集体宿舍按时断电,所以洗澡上厕所都得排队。为数不多的睡前时间,其他时候工友都在打牌、打电话,路杉才有空看会书、做点题,但往往没几分钟就会被打断一次——不是工友输牌破口大骂,就是有人管他借充电线、借洗衣粉、借什么的都有。 一进工厂深似海,就这么一套规则,缺钱来干,就得老老实实服从这一套规矩,所有人都这么干,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个性,而是因为不这么干,在厂里就留不下去。 高中开学已经三周了,路杉没有去上学,而是进了厂。 他计划得挺好,在厂里打半年工,后面三年的学费生活费就都攒够了,也不用给家里再添负担,甚至还能给家里多点支持。 打完半年工,就回镇上过年。过了年再待在家里,一边自己学点高中的课程,恢复上学的习惯,一边备考,再考一次高中。 计划很美丽,但是在厂里打了不到一个月工,路杉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有点麻木,学习逐渐变成一件遥远的事情。 路杉已经察觉自己精神状态的变化,但这事儿又不能跟家里说——阿公阿婆还不知道,都以为他来城里读书了。 事情没人可以商量,路杉只能自己定主意。 白天上工,累得无法思考;到了晚上又失眠,一边犹豫着是否不干了,但想到自己没有按时去学校报道,也已经彻底错过了这一年上学的机会,回去干嘛呢?回去打工虽然轻松,但攒钱又太慢了。 集体宿舍里鼾声震天,路杉迷迷蒙蒙里睡过去,总感觉都没睡几分钟,第二天闹钟的很早又响了。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天气阴沉的午后。 有个和路杉一个时间进来的工友,平时木讷少言,还是有一回路杉自己的手套坏了,对方临时借了他手套,才说上几句话,路杉才知道对方姓杨,大名杨小宝。 杨小宝几乎是所有人里工时垫底的那个,不爱和人说话,闷声干活,干错了也不吭声,挨工头骂也不吭声。 倒是很能忍,工头显然就是想把他排挤走,才骂得那么难听,但这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看上去不堪一击,心志倒还算是坚韧。 路杉偶尔和他一块吃饭,因为杨小宝食量不大,一份盒饭给他匀一些,杨小宝就省了一顿饭钱。 这天午后乌云密布,天暗、气压低,眼看就是一场暴雨。 所有人都急着在暴雨前把室外的货物转移到室内和檐下,而工头和杨小宝的争执就是发生在这个所有人都累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开始还没人停下来去劝架——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要是等下雨了万一有什么货损,别说工资了,说不准还得贴钱。 争执升级的时候,路杉刚在附近卸完最后一批货,立刻赶了过去。 工头骂得难听,眼看就要动手,路杉过去先试图拦了一下。 杨小宝也红了眼,就趁路杉拦住工头动作的时候,偷袭了工头。 工头的跟班这时候也赶到了,对着杨小宝抬脚就踹。 …… 这一天暴汗、暴雨,还跑了医院和警察局。 虽然警察从中协调,各有过错,但是杨小宝和路杉这份高薪的临时工自然也做到了头。遣散时的工资也被狠狠扣了一笔。 离园区最近的便利店里,路杉给杨小宝买了水。 然后看着杨小宝在小卖部的塑料布檐廊下,嚎啕大哭。 外面雨还在下,只是转了小雨。 路杉又掏钱买了盒纸巾,递给杨小宝,让他哭个够。 然后路杉又给自己买了瓶冰橙汁,站在柜台旁边,被有些八卦的便利店老板问起发生了什么。 便利店老板听了,见怪不怪,“哎呀,这个厂就是这样的,不然怎么一直招不到人,只能提高工资呢?你们都是外地的吧?怎么都不睇行情?” 路杉只好无奈地笑下。 雨天没什么生意,便利店老板闲来无事,问路杉,“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个厂?” “……先回家吧,”路杉随口道,他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手里是潮湿的凉意,然后看见马路边,停下来一辆车。 “我靠,这车不便宜,”便利店老板识货,也是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物流园的位置本来就偏僻,进出园区的本来就是些拖车卡车板车快递车面包车……反正这个价位的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正正好停在了便利店对面。 马路空旷,雨依旧在下。 路杉的心狠狠一跳。 杨小宝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都忘了继续哭,抽了几张纸,鼻涕眼泪一把擦了。 下车时司机自己撑一把伞,从车后座接了个人下来。 因为车停在马路对面,所以路杉并没有第一眼看清楚对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