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古怪的疾病,陈荣立已经忽视了太久了。 可汪沉碧却并没有马上回应,她冷静地看着陈荣立仿佛要架在火上烤的心情,终究还是无奈吐出一口气,没有解答,反而问道:“陈荣立,春和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你这是什么废话?!” 好像跟春和的病症没任何的关系。 仔细瞧着陈荣立脸上的表情,汪沉碧倒是并不在意自己被陈荣立针对了,她又哀叹一声,转而看着窗外刚刚苏醒的城市,语调沉重,道:“其实,你也可以看看最后的结论报告。” “我们现在也只是一种推测。” “就是说,春和的病症,可能并不是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而属于一种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 陈荣立听得糊涂了,他无法理解,只能快速将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汪沉碧的目光还落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声音却还是低沉,道:“这也是我们专家会诊之后的结论,可能性85,算不上百分百,但已经是最可能的结果了——” “陈荣立,你听说过花吐症吗?” 花吐症。 听起来很浪漫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在报告最后的结论里。 在陈荣立眼底跳动着。 然而陈荣立却仿佛已经从中闻到了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仿佛还有新鲜花瓣从春和的嘴里吐出来,在陈荣立的鼻尖萦绕。 “怎么心理疾病,可以出现这样的症状?” 陈荣立听见自己的嘴巴在问,可他的大脑还转不过来。 汪沉碧倒是真的尽职尽责,既然陈荣立问了,她便如实解答,道:“也是一种很少见,或者说,有点玄幻的病症。” “简单来说,病人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大概率都是因为——” “相思成疾。” 相思成疾。 陈荣立的指尖震颤了一瞬,仿佛有一道闪电,从他的脑海中劈了过去。 春和是喜欢他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他的那份爱恋,从大学一直持续至今。 像是洞穿了事件的本质,陈荣立终于从报告中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落在汪沉碧的身上。 像是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汪沉碧也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两人对望之间一时无语,好一会儿,陈荣立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询问起来: “能治吗?” 能治吗…… 他不知道,他心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样,仿佛什么都搅动不了了,只有灵魂在靠着本能一般询问。 汪沉碧却并不作答,她只是仔细看着陈荣立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种安全的可能性。半晌,才终于眨了眨眼睛,像是回过神一般哀叹了一声,无奈道:“办法是有,就看你想不想救他。” “我……” 有些话,陈荣立几乎想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堵住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他却迟疑着,说不出口。 瞧着陈荣立的态度,汪沉碧倒是并不惊讶,她只是定了定神,坚决道:“陈荣立,你要是想救春和,这个世上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花吐症无药可治,现代医疗水平只能把人维持在一个不死的程度,但它对患者的精神和肉体的消耗都是极大的,早晚有一天,患者会因为自身系统的崩溃而引发器官衰竭而亡。” “春和现在的状态,离最坏的情况也不过一步之遥。” “唯一能治疗花吐症的办法,就是与他心爱的心心相通。” “陈荣立,他喜欢你,你最少也要尊重他吧。” …… 喜欢。 多简单的事情。 可这两个字像是沉重的石头一样砸在陈荣立的心里。 他迷茫,他六神无主,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手里出了汗,纸质报告也被打湿了。 陈荣立沉默起来,他无措的目光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倒是汪沉碧又开口,苛责似的语重心长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爱你的人不是只有你的父母。看着春和现在这样子,可见我之前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 “要不他现在能是这个样子?” 是陈荣立的不是,汪沉碧恨不得跟他翻个白眼。 陈荣立心里乱糟糟的,他怎么会听不出汪沉碧话里的意思。到底是自己的责任,他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只能闭着嘴巴,绷着脸上的表情。 汪沉碧却似乎只是看到了他的固执,她不满似的叹了一声,又道:“我们这作为医院,既然收了你们这样的病人,不管好的坏的,总归是要尽到医生的责任。生命体征肯定会给春和维持着,但至于其他的——” “春和这条命现在在你手上,你要是还有点责任心,就想清楚了再来吧。” 这对于陈荣立来说,确实是一件需要仔细思考的事情了。 他呆站在窗边没动,倒是一边来查房的小护士叫了汪沉碧一声。 “小姐,春先生醒了。” 护士带着好消息,让汪沉碧的眼睛里也不免一亮。她脸上的严肃顿时褪下去好几分,转而换上了欣喜的笑意,不再理会身边的陈荣立,干脆往病房里面走去。 “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他今天还要多睡会儿!” 汪沉碧兴高采烈,仿佛那病床上的人,不是萍水相逢,而像是她的闺蜜。 倒是陈荣立依旧没动,站在窗边,任由日光倾泻在他的身上。 病房里传来一阵交谈声,应该是春和跟汪沉碧说上话了。陈荣立听不太清楚,他心里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股让他忍不住伸出脚,也想去看看春和;一股却又愧疚,像是无言面对。 他呆站在那,纠缠了好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重新往病房里面走去。 可他进了病房,却恍然觉得这里的气氛,似乎并没有自己在外面听到的那么愉快。 汪沉碧正站在病床前,眉头皱着,脸色看起来反而比刚才更加严肃。 而病床上的春和已经被摇了起来,他似乎还没有多少力气坐着,虚弱地靠在床上,看着汪沉碧的神色有些迷茫。 “怎么了?” 还是陈荣立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这一问,两人的目光不由又落在了他身上。 汪沉碧似乎没料到他会来,神色多有些纠结和犹豫。倒是病床上的春和依旧迷茫地看着陈荣立,像是不太明白一般轻轻歪了歪头。 “这位先生是……?” 他犹豫着,沙哑而虚弱地开口询问。 陈荣立心里轰得一声,像是被什么过大的震惊砸中了一样,他倏然僵硬起来,错愕地看着那明明熟悉的春和。 可春和却露出一个并不熟悉的笑容。 这还是陈荣立我是你男朋友啊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大夫和护士进进出出,之前还安静的病房里,现在几乎被各种细小的交谈声淹没。 陈荣立却仿佛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他呆坐在一边,看着各种白大褂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又最终聚集在了春和的病床前。 仪器上的正常数据,身体的初步检查,看起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越是没有问题,陈荣立的心里又越觉得没底气。 如果连大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荣立又该用什么办法? 他在一片嘈杂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那双手。 那双养尊处优的,少爷一样的手。 像是在杂乱的心田里看到了最至关重要的那句话,陈荣立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看了眼床上还迷茫靠着的春和,终于驱动了他略显僵硬的身体,去拉着春和的手。 他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碰碎了那琉璃一样冰冷脆弱又精细的指尖。 也像是担忧着自己心里绷紧的那根弦。 倒是春和的指尖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的碰触,他的目光像是受惊似的动了动,从一片困惑的迷茫起脱出一点精神来,垂下蝶翼似的眸子,看向一边的陈荣立。 那熟悉的,平静的目光有一次落在了陈荣立的身上。 陈荣立仿佛浑身一颤,本能驱使他恨不得现在就放手,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强迫一般限制住了他。 他不敢动了,只敢拉着春和的指尖,僵硬一般包裹着那片潮湿的冰冷,直到听见春和有些陌生地呼唤他: “陈……先生?” 多陌生的称呼,陈荣立心里一沉,惶惶不安的内心纠结了半晌,才终于囫囵应了一声。 应该回应吗?不应该回应吗? 陈荣立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看春和的眼睛。反倒是春和歪了头看着他,像是要探究什么似的,道:“陈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