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陈荣立在旁拉了拉他,剐了那二姑一眼,低声劝着春和,道:“别听她的,春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先给爷爷拜一个吧。” 春和的手臂都在抖,陈荣立一拉就知道。 到底还是陈荣立的话有些作用,春和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像是终于叹出一口气来似的,他的肩膀也连带着垮下来,一直倔强不肯的膝盖,终于缓缓弯了下去。 像是怕春和艰难,陈荣立一直在旁边扶着。 或许是瞧见了春和的动作,又或许是三叔嫌弃地拽了她一把,二姑的咒骂也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她似乎还是不甘心,瞧着陈荣立的身影又咋舌,平白翻了个白眼。 三姑瞧着自家姐弟,坐在一边干笑着没介入。不过她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眼神一直往门外看去。 那辆保时捷和房车还停在外面,三姑从没见过,眼神里总有些贪婪。 春和不管这些这些亲戚在自己身后都怎么想的,他撑着身子,算是规规矩矩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陈荣立马上将他扶了起来,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好了三炷香。 香味钻进鼻腔里,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呛。 春和愣了一瞬没接,他又看向陈荣立的脸,像是要确认他的表情似的。陈荣立倒是也没避讳,只笑了笑,便将那香又往春和手里递了递。 他春和是什么人,何德何能让陈荣立来帮他? 如果是在平常,春和一定要想办法拒绝,可现在……陈荣立也知道春和抗拒不能。 无法,春和心中虽有犹豫和别扭,却还是从陈荣立的手里将香接了过来。 香炉里面已经有厚厚的一层香灰了,春和没在意,将香插了进去。 细直的香烟飘了起来,飘到黑白的画像上。 模糊像是老人家留下来的灰泪。 春和的手指又搅紧了,冰冷的指尖泛着湿意。他抿紧的嘴唇蠕动着,心头的海浪又翻涌起来,冲击着他脆弱的心房,好一会儿,才终于颤抖着开了口。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抽泣已经不能控制,春和话没说完,浑身连带着呼吸便都颤抖起来。 陈荣立被这声音击中,虽然他自己的亲情淡薄,心中却也不免泛起一股悲伤来。 没有打断春和的悲伤,他只是眼神暗了暗,扶着春和转而坐到旁边去休息。 眼瞧着春和这副悲伤的模样,几个叔姑一时间也像是动了情似的一片沉默。可这温情也不过延续了半刻,二姑又像是觉得春和在眼前烦躁了似的,忍不住冷哼一声,不知悔改地开口道:“装,你就在这面前装吧。” “真这么关心你爷爷,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 “你从小也是爷爷带大的,老人家捡瓶子供你上学,你远走高飞就算了,这些年连钱都不寄过来了。” “怎么着?把老人家扔给我们姐弟几个养,你倒是清闲了。” “现在还有脸在这哭呢?” 她说话犀利,像是刀子似的,原本春和现在的情绪就不好,几句话下来,他的脸色更是惨白,呼吸急促,更是连那层淡妆都要遮不住了。 陈荣立看着他这样忍住不心痛,又知道那几个亲戚是一条心的,没人站在春和这边。他听得聒噪,当即眉头一挑,不爽地看向对方,打断道:“夫人,那是春和的爷爷,不是你爸是吧?养老送终,天经地义,怎么还受不了了是吧?” 没想到被人呛了,更何况想起刚才被这人威胁,春二姑更是看他不爽,当即就要撸了袖子,声音不降反高,道:“你是什么人!我春家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插话!” 这话不善,是要把陈荣立卷进来。春和心里只觉得一片糟糕,他忍不住想要拽陈荣立的袖子,可陈荣立偏偏也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激,反而像是上了气势,冷笑一声道:“我是什么人?我都说了,我是春和男朋友。我男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春和心里一空,酸涩间想要阻拦,却又见陈荣立往外面一喊,道:“王律师!过来!” 这使唤人的口气,又是叫了个律师。春家三姑叔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凛,像是意识到什么危险似的,目光甩过去的时候,却已经见到一位精干的女律师走了进来。 “陈少。”她友好礼貌地同陈荣立打了招呼,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 这让春家几个亲戚又忍不住打量她,王律师自己看起来并不介意,陈荣立更像是有了靠山似的,向那些亲戚警告起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别以为春和是好欺负的,你们今天要是敢伤春和一根头发,咱就法庭上见吧!” 连律师都带着了,可见陈荣立是动真格了。 春三姑脸上的表情不好看起来,她抿着唇,瞧着二姑脸上的神色,这些也只能伸出手,拽了拽她。 现在再发难,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春二姑脾气差,到底也不是真的傻子,被自家妹妹提醒了,她也只能忍气吞声起来。 可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 倒是那春三叔,转了转眼睛,顿时换上一副赔笑的表情。 “哎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呢?” 他说起客套话,又连忙端了一杯茶水,亲自给陈荣立送过去,狗腿似的赔礼道歉,道:“你看看,这还是在老爷子灵前呢,你也消消火,别让老爷子看了笑话。” 这笑话看得还少吗? 陈荣立看着他那副谄媚的笑脸没动,实际上,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笑脸了,心里心知肚明,那杯茶水便也没接,任由对方举着,顾左右而言他,道:“出殡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说着,还不忘了去细心地帮春和去拉他肩头的大衣。 仿佛他面前的春三叔是个透明人一样。 被如此忽视了,春三叔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下去。他这一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在一边的三姑还为弟弟着想,连忙补充道:“请人算好了时候,再过一个小时就是了。” 是个良辰吉日。 陈荣立明了,满意点了点头,又像是主人似的询问起后面的流程来,道:“那么摔碗、举幡的事情,是谁来做呢?” “……” 如此一问,灵堂里的气氛仿佛顿时冷下去几分。 二姑三姑的眼里闪过几丝慌乱,目光最后却又落在了三叔的身上。那三叔还僵站在陈荣立的身边,仿佛能察觉到自家姐姐的视线,他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慌忙将茶杯放下了,站出来道:“是我,是我。” 摔碗、举幡,按照规矩,这都是孝子能干的事情,他两个姐姐自然不能做。 可这规矩,落在陈荣立的耳朵里,却觉得荒谬似的。他莫测地将三叔打量了一遍,终于疑惑地开口道:“这不对吧,我记得按照老传统,这种事,应该是家里的长子来做吧。”说着,他又像是无意似的拍了拍春和的肩膀。 春和瘦弱的身体仿佛能被这力量拍得动荡,他一直没应声,嘴唇却已经咬紧了。 三叔仿佛看不见春和一样,当即又赔笑起来,想跟陈荣立解释,道:“陈少啊,我们家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我哥哥他早就去世了,我现在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啊。” 唯一的男丁。 这话也亏他说得出来,陈荣立都气笑了,好整以暇看着他,道:“唯一的男丁啊?那春和不算你们家的人是吧?” “……额,这……” 大衣下,春和浑身仿佛都绷紧了,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春三叔终于不能忽视了,他目光飘荡游离起来,看着春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大活人的存在。倒是陈荣立已经自作主张似的开了口,道:“我看,改改吧。” “长子没了,但是还有长孙啊。” “这摔碗举幡也轮不到你了。” “让春和来吧。” 你还想入我家祖坟? 让春和来吧。 春和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了。 陈荣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像是石头一样重,却又带着像是暖阳一样的温度。 那或许是冰冷灵堂里,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春和的内心激荡着,他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抠着指缝里的死皮。 而陈荣立这句话,显然也让几个春家的亲戚震惊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陈荣立会这样说,灵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荣立的身上。 陈荣立高傲,站得笔挺如同松柏,脸上的表情理所当然。 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不行!” 终于,春二姑爆发出一声来。反应过来的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一边大嗓门的呵斥着一边就要往陈荣立这边冲过来。 “你是什么人!有你在这里指挥我们家的事情!” 她指着陈荣立的鼻子又咒骂起来,仿佛陈荣立是什么魔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