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是可以依靠的臂膀,期待春和的依靠。 然而春和却依旧倔强地枯坐着,咬住的嘴角泛着失血的白。 另一边,打开了文件夹的王律师已经开始如同审判一般宣读起资料来。 “根据现有可查阅的资料显示,20xx年,春长烟、柴荣丽夫妇因意外身亡,去世后其遗产及相关赔偿金总计30万元,由其父春红光继承。其子春和,时年8岁,亦由其父春红光抚养。经相关金融机构证实,20xx年,春红光个人财产累计春长烟夫妇遗产及其他相关资产核算,总计398万元。” “20xx年,春红光其女春长树,以经营开店为由,从春红光处借款15万元,至今未还。” “20xx年,其子春长河,以修缮新房为由,预从春红光处借款10万元,不允,经子女调解后借款64万元,至今未还。” “20xx年,其女春……” “够了!” 不等王律师继续念完,春二姑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铁青着脸跳了起来,铜铃般瞪着的眼睛死死盯着春和,像是盯着什么恶鬼似的,绷紧的手指恨不能现在就将春和撕的粉碎。 春三姑没拉住她,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三叔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没理会这边的吵闹,兀自皱眉点了根烟。 春和脸上的表情倒还算的上是平静,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亲戚们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倒是陈荣立上前半步,戒备地半个身子挡在春和的面前,拉着春和的手也没放开的意思,脸上的笑意反而嘲讽起来,道:“怎么了,还没听完就跳脚?怕不是说得都是真的?” 只有真话,才最能戳人痛楚。 春二姑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的,她的目光在陈荣立和春和的身上打转,恨不能现在就把两个人打一顿似的。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颤抖的牙关里挤出话来,诡辩道:“就算我们有错,那也是,那也是爹先不对的!” 她手指一转,反而指着那高悬的黑白遗像来。 竟然要把所有错,都归结到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身上? 春和心里咕咚一声,正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妙,那春二姑却已经又开口了,声嘶力竭像是要讨伐什么似的,咬牙切齿道:“还不都是因为爹!还不都是因为爹偏心大哥!” 她记恨起来,把那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却又因为无处发泄,全部倾斜在了春和的身上。 “你不知道吧,春和。从小爹就喜欢大哥,好吃的,好用的,好穿的,都是紧着大哥来。就连你,也是爹最喜欢的孙子!那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就是活该是不是,活该捡他剩下的?我们的孩子就遭他白眼?遭他不待见?” “都是几岁的毛孩子,有什么区别?有什么不同?” 那是不能消解的怨气,能带进坟墓里。 “到头来呢!他死了,死得好啊!他的遗产怎么不能算是他剩下的东西,我们几个弟妹凭什么不能分享!” 她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道理一样。 春和却从没想过他们会是这样想的,他顷刻间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似的,整个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僵硬在原地。 浑身的颤抖似乎都忘记了,只剩下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密密麻麻的冰冷。 即便是自认为有些经验地陈荣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道理。他心中一沉,荒唐的同时又担忧起春和的状况来,余光里关照着他,又忍不住捏他冰冷的指尖。 而还不等春和反应过来,那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春三叔倒像是听不下去了一般,忍不住开口同春二姑警告道:“偏心,你还说什么偏心?大哥没了以后,不就是你跟二姐最得爹的喜欢吗?” “你跟二姐拿了大哥多少遗产?我修个房子那么大的事,爹推三阻四,才给我多少?” 他居然还有怨言起来,显然并不认可二姑说的话。 二姑显然没想到自家弟弟现在来戳穿自己,她本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是看着这个弟弟不顺眼起来。不过,还不等她发难,向来不爱说话的三姑这时候也终于开口了。 “什么叫我们拿的多?”她明显不服气,狡辩道:“你也不看看,我跟大姐是姑娘,嫁出去就分家了,我们拿多一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你,爹都把这老宅留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的怨气也不小,眼下跟着二姑一起,来攻陷这个弟弟。 春三叔又哪里想到会被两个姐姐联合对付起来,他神色顿时有些慌张,极力为自己辩护起来,道:“你们两个糊涂了?就这个宅子?这破宅子,几十年不带修缮的,我继承个破烂东西我还要高兴?拆了都卖不了多少钱,要是修缮的话,肯定还要往里面搭钱!” “夏天闷热,冬天湿冷,谁喜欢住这样的宅子!我小时候就住够了!” “你们要是喜欢,我现在就让给你们!” 他也血气上头了,急得面红耳赤,要跟两个姐姐掰扯。 可那姐妹俩怎么会听他这一顿胡言乱语,当即也忘了这件事是春和和陈荣立挑起来的,不管不顾同春三叔争论起来。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灵堂里仿佛变成了吵闹的菜市场。遗像目下,那争论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秒,这血脉至亲就要大打出手一样。 荒唐的吵闹声在心里敲击着不安,春和也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终于看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想再看这些吵闹。 可疲惫和荒谬之下,他颤抖的指尖握成了拳头。 这老宅也不是他的…… 他住了十几年的老宅……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宅子,可他的三叔修了新宅子,他和爷爷没有住进去过一天。 那些墙上的缝缝补补,都是老人家一砖一瓦亲手修出来的。 可现在,三叔说要把他拆了,还卖不了多少钱。 他们还说父母死得好,死了遗产就该给他们分…… 终究是一点一滴都不会给春和留下的。 伤心自然还是有的,春和知道,这生活了多少年的地方,此后恐怕再也不会见到了。 就好像已经故去的爷爷和父母,再也看不到了—— 春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指尖稳了稳。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没有再看着那三个互相指摘的人,而是又看了眼那高悬的遗像。 紧抿到失血的唇放开了,春和笃定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荣立正在看那三个人的笑话,他之前虽然有所震惊,可现在,他却恍惚又看到了那个陈家。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打的头破血流。 看来不管是豪门还是平民百姓,都不过如此。 心中正是一片感慨,手下的身体却忽然一动,陈荣立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 转头的时候,正看见春和要站起来。他连忙伸手搀扶住他,神色里也多有关切,道:“不舒服吗?要不先去休息一会儿?” 这些人太吵了,春和身体不好,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该累了。 然而春和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他摇了摇头,虽然轻咳了几声,却还是如同主理人一般,向着那几个快要撕破脸的叔姑低声呵斥起来。 “够了——!”他全力喊出一声,震慑住着几个亲戚长辈,“爷爷还在这呢,你们还想要他老人家入土都不安生吗!” 入土为安,可现在这样子,又怎么能做到? 更何况,出殡的时候也真的要到了。 灵堂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来帮忙和参加仪式的乡亲邻里。因着灵堂里的闹剧,他们不好上前来,只能围在门口观望。正是讨论着会不会误了时辰,却没想到春和居然站了出来。 他虽然病弱,还要人搀扶着,可神色镇定又无愧,比那几个叔姑看起来更能主持大局。 这一眼,倒是让人有些刮目相看了。而三个叔姑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失态,听了春和这么一嗓子,他们便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虽然没有再互相怨怼,可心里都吞着一口舒缓不开的恶气,似乎还在用眼神对峙着。 仿佛现在,出殡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重要的事情了。 春和看得出他们现在的心情,他没说什么,只疲惫地垂了垂眼,复又深吸了几口气,缓过一些精气神来,才终于又笃定道:“姑、叔,我不常回家,家里的事情我不熟悉。所以,爷爷到底是怎么去世的,爷爷的遗产是怎么分配的,这些事我不想管,我也没有力气跟你们争。” “我这二十多年,没有跟你们争过什么,但今天我既然回来了,我就要跟你们争一争。” 他话说得明白,仿佛那单薄的脊梁都挺直了一样。 可春和这虚弱的话,却像是重锤一样落在了三个叔姑的心头。仿佛一瞬间,他们刚刚的狠戾和决绝都收敛了,像是心虚一般,他们的眼神飘忽起来,明明不敢直面春和,却依旧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