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 “我怕我哥一个人。” 两个人加快脚步,陈实家的门没关,灶台上的煤油灯还点着,光照在空荡荡的矮桌和灶台上,里面的门开着,林越走进去,陈实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他伸手摸了一下陈实的额头,烫的, 陈实没有躲开,也没睁眼,呼吸很重,脸上泛着一点点红, 林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出来问陈安,“烧多久了。” “刚从镇上回来就不舒服,吃了饭就躺下了,我看他不对劲,去喊他他也不应声。” “有没有开水?”林越问, “有。” 林越去倒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晾着,又找了一条毛巾,打湿了,拧干,叠成长条,敷在陈实的额头上,陈实皱了一下眉头,没有醒, “陈安,家里有退烧药没。” 陈安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哥不怎么生病,以前我生病,我哥都是出去现买。” 林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住在省城家里的医药箱,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一样没带。 “村里谁家有药?”他问, “你去小卖部问一问,不管什么药,先拿来。” 陈安跑出去了,林越把陈实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端了旁边的水,扶着陈实的肩膀让他靠起来,陈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林越用袖口帮他擦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安跑回来了,林越听见脚步声,走出来,陈安站在灶台边,胸口起伏着,跑得急,脸上全是汗,他两只手还攥着拳头, “旺财叔说没有,之前有,但是一时半会找不到。” “陈安,你家里有没有酒?” “酒?” “白酒,什么酒都行。” 陈安想了想,跑到灶台边,拉开碗柜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半满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拔开瓶盖闻了闻,“是酒,我哥以前泡药的,剩下的。” 林越接过去,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凉的,他走进里间,把陈实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用酒打湿了,重新敷上去,又倒了一点在手心,搓了搓,抹在陈实的手腕和脖子上,陈实动了一下,眉头皱着更紧了,但没有醒, “林哥,这方法有用吗?”陈安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慌, “物理降温,没有药,只能用这个。” 陈安没有再问了,他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林越一遍一遍地换毛巾,抹酒,林越的动作很轻,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越把手背贴在陈实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没有那么高了, “应该退了点了。”林越的声音有点沙哑,“让他睡吧,明天早上再看。” 林越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陈实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重,煤油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线,被光切成两半,一般亮一般暗, “林哥,你不回去?”陈安站在门口问, “不回去了,你先睡吧。” 陈安没有说话,走到灶台旁边的床躺下,薄被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闪了一下,眼睛也闭上了, 林越翻了翻柜子,没看见多余的床单被褥,撑着伞回去一趟,三下两下把被子卷起来,又冒雨赶了回去,其实林越用的床褥,也是从陈实家借来的,他的行李箱里,并没带这些东西。 他把被子抖了抖,铺在陈实床边的地上,头枕在一只胳膊上,陈实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林越睁开眼,看见陈实侧过身了, “林越。”陈实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梦里说的, 林越连忙撑起胳膊,凑近一点,“嗯?” 陈实没有睁眼,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眉头紧皱着,像在做梦,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林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从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放好, 林越躺回去,地上很硬,被子不够厚,脊背硌得疼,他没有翻身,怕弄出声响,灯熄了,隐约传来江水的哗哗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林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见被子还盖在身上,他赶紧坐起来查看,屋里已经没有人了,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枕头摆得也很正, 外间的灶台边有响动,林越整理了一下地铺,放到床边,走到外间看,陈实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 “醒了?陈安都和我说了,谢谢你。”,声音还是有点哑, “不用谢,要是没有我,你也不能生病。” 林越帮着递了一根柴,“你烧退了?” “退了。” 林越伸手摸陈实的额头,陈实偏了一下头,没躲开。还是烫的,不过比昨晚好一些了,但远没到退烧的程度,林越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陈实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柴噼啪地响了一声, “这叫退了?”林越收回手, “不耽误上课。” “到时候站都站不稳。” 陈实把锅盖揭开,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灶台边沿,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越把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 “你回去躺着,课我去上。” “你知道上什么?” “不差这一天,我先教他们画画。” 陈实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一些,想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里间,翻出一些白纸,“这些,加上讲台那些,你知道在哪,应该够用了。” “用不着,我昨天买了很多,足够用一个学期。”不过林越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陈安起得晚一些,里间是他的房间,陈实生病了,陈安不想让他睡外面,这才自己去睡,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快到天亮,才算是睡过去,直到现在,也不过睡了三四个小时。 看着林越要出门,陈安揉了揉眼睛就爬起来收拾书包,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但陈安就是每天上学之前都要收拾一遍,像是某种仪式感, “林哥,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走。” “他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儿你照顾他一点儿。”陈实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小脑袋瓜, “包在我身上。” 林越笑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空手,在陈安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学校走,雾在慢慢散,陈安走在林越身侧,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走得快,走几步就慢下来,等林越跟上,再走快。 走到学校门口,陈安停下来,侧身让林越先进去, 林越走上讲台,把几盒彩色的粉笔拿出来码好,孩子们已经来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挤在四排课桌后面,看见林越走进来,安静了几秒,又开始吵闹起来, “你是哪个?” “我叫林越,是省城来的。” “省城?”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孩喊了一声,“省城在哪儿?” “很远,从这里先走到镇上,然后坐大巴到火车站,最后坐一夜的火车才能到。” 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出过最远的门就是镇上,还有人连镇上也没去过,一个女孩子举起手,林越示意她说话, “那你来干什么?” “拍照,拍你们村的风景,顺便给你们上几节课。” 林越把怀里的那叠白纸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走回讲台,从袋子里多抽了几张,给最后一排的初中生也发了, 他没有停下来,转身又从讲台下面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弯腰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 铅笔,一大把,崭新的,一端已经削好了,他数了数,一人两支,从第一排开始发,第一个小姑娘接过去的时候,把铅笔举到眼前看了看,笔杆上印着金色的字,她用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手指上有没有沾到金粉,没有。 她把铅笔放进笔盒里,笔盒是铁的,掉了漆,盖子上印着一只模糊的米老鼠, 橡皮,白色的,方方正正的,闻起来有一股甜味,林越把橡皮一个一个发下去, 作业本,语文用的,数学用的,每样两本,封面是淡黄色的,印着红色的字,翻开里面是格子,一格一格,干干净净的,孩子们翻开本子,把手放在纸面上,摸了一下,有人把鼻子凑上去闻,新纸的气味儿, “林老师,这是给我们用的?” “嗯,用完还有。” 图画本,比作业本大了一圈,纸是厚的,陈安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林越把图画本放在他桌子上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一本旧英语书,他抬起头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图画本,默默地把英语书移到一边,接过图画本, 林越走回讲台,拿出最后一样东西,彩色蜡笔,昨天镇上买的,十二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