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风景的五张装进一个信封,纪实的九张装进另一个信封,掏出一只圆珠笔,在信封上写好地址,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 “寄挂号信,不要平邮。”张远山说, “我知道。” “挂号信收据留着,不要扔。” 林越点了点头,把两个信封拿起来,站起来, “老师,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从邮局出来,林越把挂号信的收据折好,放进口袋,收据是一张薄薄的纸,邮戳盖在上面,林越用手摸了摸,放回口袋。 十月下旬。 林越那阵子没怎么出门,照片投出去了,比赛要等,杂志要等,什么事都悬在半空中,他每天去楼下报摊翻翻杂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中国风景摄影》, 报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着一副老花镜,喜欢在躺椅上听收音机,看见林越过来,就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一推,从躺椅里欠起身子, “今天没有,到了喊你。” “你上次就说到了喊我。” “到了肯定喊你,我记得呢。”老板又把老花镜推了推,躺回去,收音机里的评书正说到关键处,林越站在报摊前翻了几本别的杂志,放回去,走了。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好几回,每次林越路过报摊,都要问一句,老板每次都说到了一定喊,后来林越也不好意思天天问了,隔两天去一次,老板看见他,直接摇头,连话都省了。 有一天,他在家里收拾卫生,擦到鞋柜,看见旁边躺着的三个鞋盒子,突然想给村里打个电话,话筒刚拿起来,又放下了,说什么?打通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天下午,报摊老板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林越,你的杂志到了!” 林越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老板从一摞杂志里抽出一本递给他,封面上印着金色的树林,标题烫金,《中国风景摄影》,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说了一句‘恭喜’,又躺回去了, 林越站在报摊前,顺着目录往下滑,又一页一页翻过去, 后续的事情是从一封律师函开始的。 那天下午,林越接到陈启明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 “林越,你听我说,王磊那边请了律师,给杂志社发了函,说你涉嫌抄袭,我这边压力很大。” 林越握着话筒,愣了一下,“抄袭?” “他们说你跟王磊的照片在构图角度上高度相似,说你是在他之后去的大凉山,通过特殊渠道看了他未发表的照片才拍的,还说王磊去年就去过大凉山了,比你早。” 林越沉默了几秒,“我没抄,您应该知道。” “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有没有抄,是人家咬定你抄了,律师函已经发到杂志社了,我没办法当看不见。” “他们可以去石堰村验证。”林越说,“我在那里住了小半个月,拍的那些照片,村里的人都能证明,他们可以去问,去看,去查,那个村子只有一条路进去,外人去了谁都不认识,王磊说他去年去过,那他去找个人出来证明一下?他找得到吗?” 陈启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林越,你听我说,不会有人去的。” “为什么?” “谁会去?杂志社?我们没有那个经费,也没有那个义务;王磊家里更不会,他们巴不得没人去;报社记者?他们写一篇稿子就完了,谁会翻山越岭去给你找证据?” “再说了,就算有人去了,去了又能怎么样?拍到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石头,能证明什么?风景就在那里,谁都能拍,王磊也可以说他去拍过,你能证明他没去过?” 林越没说话, “没有人会专门跑去一个小村子验证这件事的真假,没有必要。” 林越想起石堰村的土路,从省城到村里,火车到大巴再到拖拉机,最后只能走进去,一共需要一天一夜还多,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认了?” “他们那边说,如果你不再追究《晨江》的事,那就算了。” 陈启明那边挂了电话,林越把话筒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灰白色的, 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张远山的号码, “老师,陈主编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都知道了,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联系任何人,有记者打电话,你就说不方便回应,一个字都不要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