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印店还在那条箱子里,周老板看了一眼他递过去的胶卷, “这次走了多久?感觉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也没多久,两个月吧。” 周老板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拍了不少。” 说着收好胶卷,撕了一张取片单递过来,“到时候来拿就行。” 几天后,林越坐在桌前,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挑了几张风景照,装进信封,填好《中国风景摄影》的地址,贴上了邮票。 又挑了九张组照,装进另一个信封,填了“守望乡土”春季比赛的投稿地址, 一早就去邮局寄了挂号信,把回执单夹进书里,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下午,林越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去了报社旁边的一家茶馆,他约了一个人,张远山生前的朋友,姓方,在省城一家报社做副刊编辑, 林越以前见过他,两三次,都是在张远山家吃饭的时候, “我想在副刊上登一张风景照,配一段介绍。”林越说, 方老师没有马上接话,把那几张照片拢了一下,翻到 高档餐厅的灯光很暗,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交谈的声音被隔断压得很低。林越到的时候王磊已经到了,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了。 林越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服务员递过菜单,他翻了两页点了菜,合上菜单递回去。王磊坐在对面,对比上次见面,眉眼之间少了几分当初的局促,但还是有一点放不开, 林越端起水喝了一口,“上大学呢吧?学的什么专业?” 王磊点了点头,“新闻,随便选的。” 林越没有再追问,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两个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中间偶尔夹着几句客套的话, 主菜上了,林越说,“我需要你再诬陷我一次抄袭。” 王磊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搁在碟沿上没有放稳,磕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林越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你再诬陷我一次抄袭,匿名就可以,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连圈外的人也看得到。” 王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疯了?” 林越淡定地摇了摇头,“没疯,我现在需要热度,哪怕负面的也行。” “现在的人,就爱看热闹,爱看那些主持正义,替人出头的戏码,他们会喜欢看有人跳出来指认一个‘抄袭者’,喜欢看反转,喜欢押输赢。这远比我们这些年轻摄影师拍摄出什么好照片带来的影响大。” 服务员走过来又添了一次水,王磊消化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你不用管。” 王磊很认真地看着林越,“你要是不告诉我实情,我就不帮你。”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林越把过去半年的事情简单地给王磊说了一遍, “那如果我让我爸帮你呢?他肯定有办法的”王磊问, 林越摆了摆手,“如果是你帮忙,我会很乐意接受,但如果是你父亲我还不想欠那个人情。” 王磊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你让自己背上一个抄袭的名声,以后怎么洗得干净?” “那不重要,”林越说,“等事情闹大了,我这里有从头到尾的拍摄记录底片,到时候再慢慢洗。” “你就不怕到时候洗不干净?” “怕啊,走一步算一步呗,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想不了那么长远。” 林越顿了顿,接着说,“你到时候匿名举报就可以,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追究。但如果还是害怕查到你的头上,你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我不逼你,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承认,这对你来说也很有风险。” 王磊扒拉几下盘子里已经凉了的菜,不做声地想了一会儿,“我愿意帮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今天这个决定后悔就可以。” 窗外的路灯在同一时间忽然全亮了,林越看了一眼外面,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去年冬天路灯亮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现在,太阳还留一半在外面呢, “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准备好,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动,你到时候站出来举报我就行。” 王磊点了点头,借着上厕所的机会,主动结了帐,林越也没和他推辞。 和王磊分开之后,林越没有打车,他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让王磊站出来诬陷他抄袭,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来,媒体会怎么写,圈内人会怎么看他, 林越想起张远山了,如果张远山还在,他会怎么看他今天晚上的决定?他忽然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决定。 林越在同一个路灯下打转了一会儿,想了好久,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快步往家走。他得早点回石堰村看看了,只要看见陈实,看见村里人,看见那些孩子,他的悔意就会大大地减轻,他就会肯定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往好处想,至少还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那剩下的,就都无所谓了。 清明节一过,林越就打道回府了。 刚到村口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有些偏西了,光线照在身上暖暖的,落在土墙上,把那些晒了一整天的土墙晒得发亮。 林越路过陈实家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转身又往学校走,还没进去,就能听见学校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隔着土墙,模模糊糊的,林越没出声,趴在门外面,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往里看, 陈实正站在讲台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稳,一笔一划的,收笔利落。写完了转过身来,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下一段,谁来读?” 孩子们举手的举手,低头的低头,有人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读,陈实听着,读错了也没有打断,等全读完了之后,才纠正个别读音, “坐下吧。” 陈实转身在黑板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粉笔灰落下来,落在肩头上一点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上衣,落上去也不明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痕分明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