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诏是陛下所写,千真万确,不能抵赖。”苏敛死死凝着我,“血诏之事已查出来一月有余,你能否莫再心存幻想?” 我闷了会,坚定摇头:“我不信。” 苏敛:“……” 我对着苏敛越发斑斓精彩的眼神,摸着心口道:“当年我们前途未卜,临别之时,陛下说,出现任何意外,都愿与我同死。他……很喜欢我的,他十六岁就喜欢我了。” 苏敛定定瞅我:“沈世寻,人心会变,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到时候再看。”我笑一笑,“我晓得此事已烦扰你许多,你若嫌麻烦,就别再管了罢。” “我不管,你死了怎么办?” “那不是……正合你心意。你一直盼着我死。” 苏敛嘴角微抽:“想得美,你还不配死在别人手上。也罢,你犯傻,我到时给你防着就是。” 我深感抱歉,垂头道:“你又要帮我拖一拖死期,真是多谢费心。” “不用谢,看到你挣扎沉浮在一堆烂事里,活着比死还难受,我也挺爽快的。” 苏敛起身时,他横刀的刀柄顺势轻打一下我脑顶:“你这人真有意思。不是亲见,还不相信。” 我望向窗外,黄昏时分,天边映现金黄华彩,美不胜收。我一字一字重复,强调给他听,也强调给自己听:“对。不是亲见,我不相信。” 两日后,苏敛告诉我,旧臣密信已传入宫中。但入君王殿后,便不知如何处置。赵灼毕竟是陛下,他那边的动向非时时刻刻都能监视。 正好,我也将精神养回来些,像个人样,可以再度入宫看他了。 难舍 因那件事,我本有些害怕见到吾皇,怕多看他几眼,病体沉疴又发出来,扯得心闷胸疼。 但既已下定决心,不再去信,我想,我自然就不能再带着那件事,在心里审视他了。 吾皇虽顽劣一些,但温良纯真,十几岁起便把我作为唯一的依靠,他若晓得,我曾这样想他,不知会有多难过。 为此,我将心绪折了又折、理了又理,做足了准备,再精心挑几份可用于教导的奏疏带着,未让内侍通传,进宫,到吾皇赵灼殿外。 里头叮铃哐啷,好大动静。再一瞥,小内侍手捧漆盘送东西进去,盘中竟是好几种短刀与小斧。 瞧来非常适合趁我入睡之时,见血封喉。 ……怎么又在瞎想。 这动静,他分明是在热火朝天地摆弄什么东西呢。我的陛下,总有玩不完的趣好。 幸好此处还没见到人,我还可以重新把心绪折一折、再平一平。 我略作踌躇,进了殿门。 外厅如常,小内侍们默立守于两侧。然越往里叮铃哐啷声越大。掀开里头最后一层帷帐,本太傅终于看清。 木屑乱飞,宛若鸡窝。 赵灼正跪坐在长案边,一手执刀,一手拿个檀木块,热火朝天地又磨又削,敲敲打打。由于太过投入,我走到他身侧,他都没有发觉。 木块被他弄得像个歪葫芦,上小下大,左扁右圆。他正在费劲把这玩意弄对称,搞得满手满脸、甚至满头都是木屑,整个人灰扑扑的,就像我刚捡回他的那个时候。 只一双眼瞳犹如明水,盯这木块,亮得摄人。仿佛于他而言,世上最沉重、最宝贵的东西,就在手中。 “陛下,”我松下心神,带起笑意,“您在做甚呢?” 赵灼一惊回头,木屑跟着头发甩出一圈。对上眼,他怔住,随即就把手中木块往怀里藏,局促不已:“沈世寻,你进宫怎么连点声响都无?我、我……生辰礼物让你看见,就不算惊喜。” 我吟思:“此歪葫芦木头竟是陛下心意?幸好臣眼拙,没瞧出模样,陛下继续,当臣没有来过。臣告退。” 假装走出半步,衣角意料之中被吾皇抓住:“不准跑!沈卿都两天没陪我了!还有,这不是歪葫芦,我想雕个你样子的木雕来着!……也罢,不弄了,都雕坏六个了……” 一番拉扯调笑后,我传了热水来,为他清洗。满身的木屑,换了三大桶水洗涮,吾皇终于勉强像人。 就是洗涮之时,他手脚不干净。先这痒那挠,又要我下水陪他,小手还往我身上不正经的地方扒拉。 虽则白日宣淫并非不行,我过去半推半就间也颇为乐意,可他此次着实埋汰太过。便几次爪子都被我一把捏住,悬崖勒马,放回水中搓灰。 最后一次搓洗,他把手递给我揉捏,半张脸泡在水里,仅露出鼻尖,亮色划过弯长鸦睫,沿着面颊鼻梁缓缓淌下。吾皇如此湿淋淋地巴眨眼睛,活似异志里的小妖精。 这种眼神,显是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本太傅不为所动,正认真地给他搓手指,赵灼嘤咛一声,从水中露出嘴巴,泫然欲泣:“太傅……别用这么大力,朕受不住。” “……”我总觉得他爪子一下烫手许多,深深呼吸,改用手帕来抚拭,并坐远两寸,保持距离。 赵灼见状,更委屈了:“太傅,朕泡得好热……” 我隔手帕托住他指尖,坚定道:“陛下,当有为君之格局。次次甫一见臣便魂飞巫山、满心声色,这是把臣置于褒姒妲己的境地。多么地不妙。” 赵灼撇嘴:“太傅在外面事务繁忙,还常有国师入幕相伴,宫里来得少,朕可不得抓紧时间么。” 我道:“说过多少次,因怕泄露天机,国师祈福占卜之时,只许臣在场。一切都是为求大玄风调雨顺。何况臣与他不过偶尔一见而已。” 赵灼往前扒至桶沿,故作可爱地歪头:“那朕大度,且不管他。沈世寻,就当我是妲己褒姒,我心里痒得慌,你满足我,好不好?” 我严肃纠正:“陛下怎能把自己比作妖妃?那更将臣置于何处?陛下断不可如此玩笑。” 赵灼柔软又嘴甜:“在外面,我是陛下;关起门来,我做太傅妃妾,有何不可?沈世寻……”他用指尖,隔着手帕,在我掌心一挠,“求求你啦。” ……他今日,似乎比往常更殷勤些;更想赶紧让我把注意,只放在他身上些。 我一时呆怔,面前水中的妖精,沥水的长睫微微颤抖,瞳眸奕奕,等待我的回答。 我道:“此处太乱,若要臣伺候陛下,得去别殿。” 赵灼弯起眉眼,扑出水来圈我脖颈,高兴得似就等我这句话:“那我们去偏殿。我让人把这打扫干净。” 我叹口气:“好,陛下穿衣。” 赵灼随意披衣,鞋也不穿,到偏殿,径直爬上柔软云榻,目光含羞,等我过去。 我在门口驻足一会,看那边忙里忙外,内侍们将木屑、碎木块装桶,飞速清走。 就好像里头混了一些别物。 血诏。 旧臣联络的回信。 如若他确要里应外合,应当再设法寄一份出去。旧臣确认君王心意,才能行动。 而这里,我若想确认,只需把他们叫住,当场检查即可;甚至无须检查,将人叫住之后,瞧瞧赵灼的反应,就能晓得。 可是,我好像如何都走不出这一步。 不知是害怕,还是不敢。 思绪纷乱,怔立不知几时,吾皇在身后轻轻唤我:“沈世寻,你不肯过来么?” ……我再这样疑他,恐怕连表面的君臣相安,都没有了。 吾皇分明,还依赖着我、喜欢着我。我们还要在一起,治理好这个国家,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即使对我而言,这一辈子或许并不会很长。 但此刻,我想,他也不过是在削木头玩罢了。 我回身牵起笑容,尽量持住如常,步近,落座在他身边,替他把扭捏作态的脚塞回薄衾里:“陛下莫急,你我还有要事要做。” 赵灼攥着被疑惑:“有何要事?” 我向外头小厮招手,小厮了然步入,一盘我精心挑选带进宫的奏疏奉上,摆在赵灼床尾,再退出去。 “身为太傅,臣入宫最要紧的事,自是教导陛下诗书、时务,令您早日有亲政之能,成为一位真正的帝王。” 吾皇脸色一下就垮了,可能是晓得要开始在床上上学,高兴的。 我贴心为他叠好几副软枕做靠背,又从边上找来小案,搁于床榻上,布置完全,瞧来相当舒适。我深感满意,重新坐回他身侧,展开其中一份:“陛下,这是车骑将军最新的边防奏报,西秦近来多有动作。虽则不大,您需了解。” 赵灼挡开甩头,似是真厌:“朕有沈卿足够,无须看它。” 我将奏疏放回来,苦口婆心:“您是陛下,天下大事总得学着自己来管。臣总不能永远代劳。” 赵灼抱住我胳膊:“为何不能?沈世寻,我靠着你、讨好你,你替我处理国政,这样分明很好。我觉得咱们这样过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呢。” 因为,是臣不好,是臣对不住陛下,活不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