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灼的母亲是舞姬,生下他后封了个末等的宫嫔,不久离世。他自小不被旁人在乎,以至于诸皇子争权夺势时,他虽得以苟活,也什么都没得到。 小内侍向他介绍了我的身份,来这的缘由,赵灼才松下紧绷的神色,瑟缩地点头:“原来如此。沈、沈大人为何想宿在此处?” 彼时我因昏醉,看人都重影,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更不要说控制住嘴。径直便讲了:“臣……觉得别的殿宇晃眼,睡在其中,恐难以安眠。” 赵灼环视一圈周围:“我这里……的确没有晃眼的东西,但床板硬,也无精致被褥。” 我瞧他一副生怕这方寸地方都被人侵占的模样,再拱手:“臣不叨扰殿下,这就告退。” 我转身就想走,奈何腿脚不听使唤,当即跌了跌,带得搀我的小内侍也险些摔倒。 身后少年声音怯生生传来:“等等!沈大人既喜欢我这,就进来休息吧,都这样,别再挪动了。” 我还想拒绝,张口却吐在了他门口。 如今想来,我那时模样,一个醉汉,定是埋汰不堪。可赵灼却半点都没嫌弃,亲自帮忙将我挪到他的小床,又吩咐小内侍去弄醒酒汤,打热水。 待我靠在枕上晕乎了一会后,醒过神,正见着赵灼坐在榻尾,小心翼翼替我脱靴。 腿脚 这次太过,我不能由着他,立即阻止:“殿下,可以了,您的待客之道……很好。您是殿下,再如此下去,就是折煞臣。” 我讲得重,赵灼总算肯听,悻悻缩手:“那……行。我没招待过客人,以为要竭尽全力地照料客人,才不失礼呢。沈大人……可能会觉得我唐突吧。” 我叹了口气:“臣到这里搅扰,才是唐突。您是皇子,于臣是君,这水殿下先用,臣后洗。” 赵灼点头,乖乖应下,起身坐到床边。饶是如此,他脱去鞋袜、先将脚放进桶的过程里,也回头小心翼翼地跟我确认了好多次。 彼此总算暂且安定下来。 我静静看了一圈。他的住处,陈设老旧,床板也窄,只有一盏白烛照明,布置竟是和我府上的下人差不多。 赵灼似也察觉我在审视,深深低下头去,耳根通红,脚丫在盆里胡乱地搅着。 我问:“殿下今年年岁几何?” 赵灼歪着抬起脸:“我……快十五了。” “殿下,一直都住在此处么?” 赵灼想了想答:“差不多吧,我以前住永巷母妃的住处,纷乱之后,搬到了这。虽然环境和之前一样,好歹大上不少。” 但在正经宫殿中,这里分明算是最逼仄。一个前厅,屏风隔出一个卧房,就没有了。 我望向漏风屏风那头的桌案:“殿下的晚膳,似乎也没有荤腥。” 赵灼却连连摇手:“不是不是,每三日有一份肉膳,我中午已经吃过,所以晚上才用的馒头和青菜,量也足。其实还挺不错的,不会一直饿。” 我有些噎然:“……您身份贵重,这怎么能算不错。” 赵灼牵起笑比划:“之前四哥尚未登临大位时,永都纷乱,宫里也乱作一团。我跑出宫去躲了两月,一会睡破庙一会睡小巷,那才是什么吃的都没有。四哥做天子后,能想起接我回来,如今能有住处、不愁吃喝,已经很好啦。” 只怕是赵胜觉得,皇位坐稳不久,杀他易被批为无德,放出去又有风险,才接回宫里,将人当成一只小雀般养着。 换我濯过脚后,我又觉一阵犯晕,撑在榻边扶额缓劲,强忍着胸腹里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么个当口,赵灼不仅蹲下替我擦净,还将水端出去,在外面倒掉。回来不多时,又将一杯热茶殷勤地奉到我面前。 依然是在我身边半蹲半跪的姿态,眼巴巴的。种种行为,真的很像宫里伺候主子的内侍或宫女。 我略做思索,握住他手腕,将人牵起来。等他站直了,再双手接过热茶,道谢,慢慢抿饮。 赵灼紧张立着,两手攥在胸口:“沈大人,我的待客之道……还是不对吗?” 我向身侧邀:“殿下请坐,臣给您讲。” 待哄赵灼终于有个正经模样、正经地坐下,我牵过他手心,语重心长道:“君子待客,讲究的并非为讨客人欢心一味奉迎,而是迎送有度、尊卑有序、宾主尽欢。尤其唯有主人从容,客人方得尽其欢。” 赵灼呆呆怔怔地眨眼,好像未听明白。 “那臣讲简单一些。譬如今日,臣唐突入殿下住处,殿下欲招待臣,若想体现真意,态度礼贤于臣即可,至多谦和,不必落于卑微。否则殿下心里委屈,臣也不敢受用,反而宾主难欢了。” 他瞳眸亮了一亮:“原来如此,竟有这样深刻的道理。”片刻后复又低垂眼睫,去看那一支白烛:“抱歉沈大人,让你觉得不舒服,我真不知道这些……我也从来没有学过。” 我轻抚他手心安慰:“人人都非生来就懂,都是慢慢地学。殿下只要有一颗好学之心,勤奋上进……” 说到这,我蓦地顿住。 真是酒意迷心,有点昏头了。 六皇子已经十四岁,早过了开蒙的年纪。世家贵族子弟到这时候,或都已能起笔成文;连我这般边缘世族的边缘族丁,也早早按时上了族中学塾。 他是皇子,却无人教导、被随意地养在宫里。 显然是赵胜的意思。 若不方便弄死这个兄弟,当然要让他废掉,变得毫无能力。 又怎么可能……给他请先生来,教他道理。 他这样的身份,按理说我都不应留在这儿。醒过神来,当立刻离去,撇清关系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我避不开。 昏黄的烛光在面前人颊边勾出金线,描画出秀美的轮廓。少年耳廓薄透,透着薄薄血色,美不胜收。 赵灼转回目光,颤着长睫望向我。好像还在非常努力地期待着我的下文。 ……兴许真在期待着我开口说,我做先生教他。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平静道:“殿下,天色已晚,早些就寝吧。明日一早,臣就须得出宫了。” 他眼底亮色便随我这句话,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了。便也缩回手,挪开少许位置,最后长睫再度低垂,覆下阴霾,不能再看清。 “……嗯。”他轻声说,“沈大人睡床头,我睡床尾,这样不挤。” “好。”我亦轻声应,“臣再谢殿下留宿,多谢。” 因着醉意,此觉我睡得深沉,一夜无梦。 耳畔响起清晨鸟鸣,醒来时,身侧却多了一团东西。 本是彼此睡在两头,此刻,六皇子赵灼却已挤至我肩边,一手极其小心地将我胳膊虚搭着,透亮的茶色瞳眸正凝望着我。 我转过目光对视时,他瑟缩回去,几乎是蜷在墙角里:“沈大人,早。” 而后先一步便开始解释:“抱歉,母妃去后,我再没与人同榻过,半夜醒过来,我想起母妃,就忍不住……我只是稍微挨近你,取一点暖而已,没做别的什么。” 但取暖,至少该在被子里面。 我瞧他这一身单衣,一半腿脚都在外面漏着风,无奈扯起被面,搭回他身上:“殿下当心风寒。” 赵灼当即摇头:“不会不会……阿嚏。” 我只好将整个被还给他拿去窝起来,兀自起身穿衣,整顿衣容。一切弄好,又回来给他倒了热茶,稳稳递到手心里。 “殿下在宫里恐怕很难叫得动太医,所以更要仔细身体,莫受凉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