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绷得发白的神色,应该没我这话被很宽慰到。 我低头轻声:“至于后续,他动不动手,我皆已有打算。若无事,便继续如过去一般,好好教他;若他还是……那在此之后,定会桀骜一段时日。大不了管得严些,慢慢晓之以理就行。” 我顿一顿,继续说,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民间夫妻尚有争吵闹骂,却能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与他,那么多过去,总能重归于好的。” 苏敛又深深呼吸,无言。 大概是不太认同我这处置法子。但我只是把性命拿给他捏着,而这法子和我的命无关,又无须他认同。 少顷,手指一空,苏敛将壶瓶抢过:“你的陛下来了,我先离开。” 赵灼撞过来时,后头跟了一串内侍,有人捧着衣服,有人提着鞋袜。我搂住人仔细一瞧,他就松松披着一件袍子,还光着脚。 “沈世寻,我起身没见你,我还当你自己就溜出去玩了。”他使劲地揉眼睛,“吓死我了。” 吾皇表面很有活力,费劲在我怀中扭来扭去,眼皮子却耷拉着,一副睁不开的惺忪模样。 天子在太傅怀中撒娇,后面内侍随即跪一地,无敢再看。 我安抚吾皇后背,轻声道:“陛下尚且乏困,不如回去,多睡一会儿。等睡醒再和臣出宫去玩。” 赵灼一恍,连连摇头:“太傅抱抱我,多抱一抱就醒了。” 我瞅着他光秃的脚,认同:“臣是该抱一抱陛下。” 幸而吾皇体轻,压不垮我。将他横抱回寝殿龙床的路上,内侍们也跪跟了一路。我瞧他们辛苦得紧,让把东西放下,都散了。 闲杂人等一走,才被我放躺回被窝的赵灼即刻弹起来,从背后环住我腰,贴着闷声说:“唔……沈世寻,太傅,先生……早上生辰快乐。” 慵懒倦怠,手都搂得没力气,分明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儿女情态。 从小到大,他总是很需要照顾。 我托住他的手:“嗯嗯,听到了。陛下快躺回去睡罢。” 赵灼在我背后衣里迷迷糊糊地摇两下脸:“不行,得起床穿衣。多睡一刻,玩的时间就少一刻。” 我说:“既如此,陛下且躺,臣为您穿衣梳洗。” 他悚了一下,猛地坐直:“那更不行!” 我回过身:“为何?” “因为……” 他没答出来,却有一些小动作。我瞥见,他指尖正小心翼翼往床褥凸起的一角摸去。我记得这下面藏着一套彩衣与链铃。 我大悟,起身恭敬地行礼:“是臣健忘,陛下确需独自梳洗穿戴。臣去别殿,陛下请便。” 赵灼胡乱抓过云被,捂在脸上。 我到偏殿去,换上那一身早选好的无饰白麻长衣,以最简单的木玉簪束发。这正是普通百姓的装扮,不易惹眼。又静候半个时辰,才回吾皇寝殿前。 我寻思这么长时间,怎么着都该穿戴完毕,却不想回到这,殿门依旧紧闭。 只得叩一叩门。 殿内金铃摇响:“太傅,你,你再稍等一下,我还在上妆呢。” 我疑了惑:“上妆?” 里头又叮铃窸窣一阵,赵灼道:“……嗯,现在好了!” 他从里面撞开了门。 与我一般,外面套的是一件寻常长衣,发髻上,却讨巧地插着一朵金牡丹,脑后几条流苏垂下。 眉色如烟,眼尾晕着薄薄的红,唇上是浅淡的樱粉,如含花露。 我怔了一瞬。 抬手抚过他耳后的发,指尖不自觉在耳垂处多停一息:“陛下这样,这身衣裳倒不配了。” 他仰着脸,眼尾的红便越发分明,努了努嘴,唇瓣微启:“沈世寻,你尝一尝。” 我迟疑片刻,低头,轻轻覆上去。 起初只是浅触,他的唇却微微张开,交贴不放。我的手又不由得从耳后滑到他颈侧,掌心贴住温热的肌肤,将他进一步带往怀里。 “……甜的?像有花香。” 赵灼眼睫颤了颤,向我轻笑,声音还带着些俏皮与缠绵:“正是。口脂是我特意命人用好多种花的花蜜做的。太傅生辰,该多尝一尝甜。” 他特意命人做过一根口脂,为今日与我出游,上妆所用。 这件事,我却全然不晓得。 未及多想,赵灼握过我手,引着我贴上他颊边。 傅粉的脸比平日还要柔软细腻,他微微偏头,在我掌心轻蹭,羞怯道:“今日微服出宫,我愿与太傅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夫,不羡鸳鸯,不羡富贵。” 让人心颤。 “……陛下好看。” 赵灼一把勾住我肩膀,眼睛亮得不像话:“出发?” 我思索了一下:“嗯……臣还有个问题。” 赵灼歪头。 我欲言又止,止好一会,再言:“那些铃链,尤其其中某一条,不知陛下可是已……” 赵灼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变成白眼。 我顶着白眼,真诚道:“臣很担心,您行走不便。” 被他捏着铃铛敲了好几下脑门,我才晓得,原只是藏于袖中、攥在手里,等要用的时候才用。 这是我二十五岁的生辰日。 这天清晨,我们在表面上,还如此欢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要隔两日 挽 我们从皇宫无名小门出了宫。 此刻已是辰时二刻,尚有沿街早点未收摊。出来时没吃东西,我便提议,先去用一份白菜碎肉包子。 赵灼认可:“善。是该用早膳,否则逛起来都没力气。” 然后,在某刚刚支起的糖画摊前,他就走不动路了。 他看老师傅先画蝴蝶,插在成捆的稻草里展示;又画一只老虎,也插在稻草里展示。 看老师傅用七八幅糖画插满稻草、正式开张后,赵灼用忽闪的眼睛望向我,水色盈盈。 我只好付铜板。于是白菜碎肉包子变成了两幅糖画,一幅龙、一幅凤,吾皇一手拿一根,左右开弓,啃了一路。 龙还剩一条尾巴、凤还剩一个脑袋时,他停下步子,左右看看,举到我面前嬉笑:“你看。传说龙为天、凤为地,又说夫为天、妻为地,那这样讲,你就是龙,而我是凤凰。先生,学生的话可对吗?” 我缓缓摇首:“不对。天子才是龙。臣子也够不着凤凰,至多算个青鸾。” 赵灼也跟着摇头:“先生才不对。今日这里又没有天子,我们都是寻常人。所以,先生可以是龙。” 我瞧他将糖画左晃右晃,了然,随手接过龙尾巴。 “蜜糖易腻,赵公子用不下了。知道,剩下的该先生来吃。” 赵灼一下子又窘迫,又开心,拿空出的手挽住了我胳膊。我还未下口,却见他目光悠悠地定在我面上,似有话要说一般。 我再看看这龙尾巴,心中回过味来,竹签双手奉回:“我用另外那根。还请赵公子换一换。” 赵灼微怔片刻,脑袋在我胳膊轻蹭:“糖画而已,先生多虑了。我都说了,先生为龙,我为凤嘛。” 我顿然片刻,未再推脱,径直咬下。 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过分,难怪他只吃得下一半。 午时将近,街市越发琳琅满目起来。 有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他瞧了又瞧,没有下手。后面卖荷包小玩意的摊子,一些粗糙的缝物,他下手了。吾皇挑得快,拿起一个素色荷包,略看看就拽着我付了钱。还藏着掖着捂在手心里,走出很远,才展开手,肯给我看。 原来荷包上,绣了一朵并蒂莲。只是,针脚很差。 “先生看,是不是很有趣?花开并蒂,是夫妻恩爱白头的寓意,咱们晚些时候,也要去荷湖里玩呢。” 我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可能因摆在那摊上没人买,放了不知几时。 他约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样故作积极地玩耍,反而显得不真了。 对着他满脸寻求认同的殷切,我还是点点头。 他便满足,拽过我,将荷包捂在我们的掌心中,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逛了很久。赵灼像是对什么都好奇,不管是卖扇子的、还是卖糕点的,他都要停下来挑选,抓我过去付银子。 途经杂耍,圈子外围了好些人,他也挤进去瞧。看完了又挤出来,拉我的袖子,说那个吐火的怎么怎么厉害,回去之后,他定要让宫里内侍跑出来偷师,也表演给他看。 他每次都回头看我,每次都先递给我。每次他都那样双眼弯弯,仿佛高兴极了。 他喜欢我回应,我便也笑。笑给他看。 但我知道的,有些目光,一直在暗中追随。 有苏敛的人,藏在茶楼二层半掩的窗后、藏在卖糖葫芦的小贩低垂的斗笠下;还有几道,说不清来路,更冷一些,也更沉一些,正悄悄钉在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