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寻,皇位是给你自己救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还配带着全族鸡犬升天??!” 他的笑太刺眼了。 似乎是我,停顿得太久了。 金铃继续生碾血肉,赵灼总算神色一僵。他的笑容很快就被碾碎,没法继续,碎得干干净净。 哪里血涌,无论往里还是往外,我都让这物事多多磋磨。 不多时,他又成了乱七八糟的骂人样,每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来,淬着毒,带着血。 我依然继续。 到后头,四周弥漫着彼此交织的甜腥,他终于又骂不出声了。只会快死了一般,歪着脸,目光空空,发出细微的哀鸣。 他说,他会想,倘若能早点对我动手就好了,就不会拖到今日。 此刻我也在想,倘若我早点,磨损掉他的意志、把控住他的一切,把他变成这样一件东西,就好了。 至少云雨欢好之时,后心不会有刀。 见差不多,我适时停下。非是不想继续,而是这情形再继续,由他浸着血攀上去,他怕是要得好一阵爽快。 他凭什么现在还能爽快。 我停住,再次低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听着他几近残破的呼吸,我感觉,好像自己的眼眶也跟着有些烫,烫得视线都模糊了。 他颈间的脉搏贴在我掌心里,那么快,那么乱。他的身子到现在,都还会为我沉颓和疯狂。 “所以,陛下,你对我从没有过真心,对吗?” “从头到尾,利用到底,一丝都没有过……对吗?” 离 赵灼愣了一阵,仿若,在思索。 他好像迟疑了。 我心知他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可这一刻,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生出一丝希冀。 或许,万一……万一。 我忍不住地去捧住他脸侧,慢慢等待。指尖上的血沾在他面颊上,他眸光一顿,一恍,忽然就清醒了。 赵灼嘴角又慢慢牵起来。他看着我,眼底一层薄薄的水色,真是和那日湖上枯荷边,浮光的涟漪很像。 他轻而缓道:“太傅想要真心,那我的确,是有个法子。” 我恍惚。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断指,蜷了蜷,慢条斯理道:“只要你现在,让你的族人滚回原处去,然后立马去死,我就给你我的真心。我保证,一定给你打个金牌位供起来,永生永世配享太庙。等百年千年后,让后人还能对着你的金牌位感慨,沈太傅的绝世深情。”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深作一次呼吸,掐住他下颚,沉声警告:“赵灼。” 他看着我,猛地又笑了,沙哑破碎,带着泪,带着和方才一样的癫狂。他一边笑,一边掐着自己的断指比划:“怎么这副表情?你不喜欢?可我觉得很好呀!” “你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叹,你沈太傅真是一片丹心,陛下想他死,他自己就去死了,绝世大忠臣啊!!我大玄中兴有沈太傅无私奉献,真乃国之大幸!哈哈!哈……” 一声清亮的重响,顷刻之间,他的笑声停住。 因为,我不及多想,动作已经出去了。 赵灼的脸偏在一边,碎发散落,瞳孔缩着,久久没有动作,更没有转回来。 一时沉寂。 直到他脸颊已浮凸起几条血痕,他才有了些动静。却并非什么动作,而是不自觉的呛咳和抽悸,瞅着像是某种本能。 这反应,委实有些奇异。我心生一点猜想,便顺着往后瞧了一瞧。 “……” 我别开双眼。甩却手中辣痛,随意扯过旁侧薄毯,给他遮下。 “还是让陛下爽快了。”我说,“如此都能……真是让臣意想不到。陛下今日,着实令臣大开眼界。” 他还在余悸中,眸光涣散,一时缓不过来,回应不了我。 过去此种时候,他从来迷迷糊糊,柔软娇怜,只需要挂在我臂弯里,我就什么都会为他做。我会将他擦净,为他细细清洗,他在我怀里,甚至可以泡着热水便慢慢地睡着。 我从来没有这样把他当成一个玩意,一身血污,就丢在这。 他是我用命救下的喜欢的人,从小到大,他已经受了太多苦,再看到他遭罪,我会心疼。 ……我本来应该心疼。 记起之前怎么都问不出蛛丝马迹的事,为尽量避免误会,我淡淡道:“臣再确认一句。占卜那日,陛下始终待在御书房中,一刻也未曾踏出,是吗?” 赵灼停顿许久,垂了垂眼皮:“这不是,只能乖乖等你回来。不情深义重,如何有今天这种机会动手呢。” “好。”我点头,得到这个回应,便足够了,“多谢陛下真诚的回答,臣很满意。臣对陛下,已无话可说,陛下今后……好自为之。” 后心闷痛虽仍旧可忍,但在扩散,渐渐变得明晰。血腥味早已在里头翻搅过几个来回,曾几番泛上喉头,堪堪被我强咽,方才勉力持住。 寻夜的仙法没剩多少时间了……真的要撑不住了。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我没兴趣让他看见我病得快死的一面,给他平添狂喜。 便兀自起身,整衣,穿上外袍。系衣带时手指发抖,我耐了会眼昏,等那抖过去,才将衣带一一系好。 然后,掀开一层层帘帐,不作任何停留,朝殿门走去。 未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一声问:“好自为之?沈世寻,你让我好自为之?” 他絮絮叨叨着,又似在哭:“可……我还有什么能好自为之的呢。我……又输了,已经……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行至门口,我停了停,道:“陛下可以寻死。这次,没人会管陛下。” 赵灼的声音微微一顿,很快重新炸出笑来:“没人会管我,你不管我?……那可不行,那不行……” “沈世寻,你还没赢呢!想让我死,不可能!我不会死,死了你可得意了,就如你心愿了!我还可以想办法,哈哈……我们没这么简单!” “你等着,我非得杀了你不可!我就是死,也要带着你的命!哈哈……没完呢,我们没完!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一定有的是办法……” 身后凄惨的哭笑,一阵比一阵尖锐,不停地回荡着,锋利如刀。哭笑够了,他又开始颠三倒四地自说自话,念叨我的名字,把我的名字和无数脏污词字连起来唾骂,要我全族下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听起来,竟像是我一句无话可说、一句不再管他,将他刺激得狠了,他发了疯,才只能用这种方式乞求着留住我。 ……真是错觉。 我没再理会,径直踏出门槛。 入夜了,外面星月正好。 红绸还在,燃了一半的红烛也还在。连那些趴墙根的内侍们都在。只是或许,里头不同寻常的动静还是略微吓到他们,他们无一敢抬头,全都瑟瑟发抖跪在远处,伏地不起。 今天是十五。 我缓缓走着,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团圆的满月。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旁边没有星星。 但这月亮看着看着,却开始泛红,变得花乱。 喉咙里的甜腥又渐渐涌上来,好像,快咽不下了。 可我不能休息,更不能流露或叫人帮忙。至少内廷,我必须自己走出去。 宫人嘴碎,我今天能在这里倒下,消息压得再死,明天也必有一些风言风语。赵灼晓得还是次要,若朝上晓得……大玄只怕要完了。 就算是死,都得死在没人的地方,秘不发丧。 咽不下,也要咽。走不动,也要走。 步出一段路后,途经一无人暗处,忽有黑影落到了我面前,跪身行礼,问我,主子情形不对,是否有所需要。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何况眼前花得厉害,也看不大清楚,抬手就让他退下:“没事,本太傅无碍,去干你们的差事便是。天色已晚,早些休息。” 那人抬头望我,声有一丝哭腔:“主子,什么早些休息,我是专门看着您的!您忘了,我是苏首领的人呀!您……背后,衣服都被血濡湿了一片,却不找太医,显然情况不对,我才来问您……” 我敲了敲脑门,这才想起。 苏敛说过,他在这留了影卫属下,还说,但凡我想回府,他留在这的影卫都能以最快速度给他传信。然后,他就立刻会到宫门口来接我。 “现在传信你们首领,”我问,“要多久?” 影卫抹了把脸,低头答:“回主子……有专门训练的飞鸽,一刻钟便至。” 我闻言莞尔:“这么快。” 影卫道:“宫外不远就备了专人和马车……再两刻钟的时间,首领就能到。” 我扶住一旁石栏,低咳两声,继续尽量地抑制住,免得将他吓着:“好,那就劳烦你传一传吧……我想回家了。” 影卫说我身后有血迹。我找他要过一件衣袍,略作遮掩,才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