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敛哼我一声:“知道。这碗暂时没毒,快点喝。” 我照旧化作鹌鹑捧碗畅饮,又乖乖喝了。 这碗药喝着喝着,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如此不去牵挂某个人的日子,倒也很是安宁平静。 作者有话说: 下章隔两日 封妃 我又在榻上躺了几日。朝堂的动静、宫里的消息,概不许传到我耳间。 静下来之后,时间变得很慢,我便能花许多时间去考虑事情,回想我这一生前半蹉跎的二十五年,做过的一点一滴。 这天夜里,我靠在枕上,怎么都没有睡意。 我想不明白。 正所谓庄周梦蝶一样的道理。过往种种,都不过一场幻梦,我自以为地去感动一个永不存在希望的人,罢了。 但现在,梦醒了,我将来,应该怎么办? 我偏过头,看着枕边的三卷仙书。 前两日,我实在无聊,便又让苏敛将其拿出来。这一次,他一点都没推脱,不仅径直拿到我面前,还说,我若喜欢,多读一读也好。 帛书上光华幽幽流转,玄妙如水泽。 窗户微开,向北。于是我将这仙书瞅着瞅着,也不由得望向窗外。 一年前平地而起的那座山,还沉在遥远的夜色里,轮廓边浮着一层薄薄银光。这样静谧无声,那是寻夜的地方。 仙山。 从前我总不信这些,如今也说不准了。 可看得再久,也仍是找不出什么答案。 我想了想,又抬起头,望向房梁。 苏敛在那里。他十天有八天都守在那里。黑漆般的身影靠着梁柱,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上,长剑死死握于手心。 曾经行军路上,我的住处不知来过多少刺客,为了守我周全,他养成了整夜都不合眼的习惯,只会白天在我没注意时稍稍小憩。过去三年四年,一直如此。 “苏敛。”我唤了一声。 他偏过头,眸光降下,难得柔和地落在我脸上。 “怎么?有何需要?” “没有。”我顿了顿,“就是突然想多看一下你。” 苏敛沉默片刻,嗯一声:“你看吧。看完早点合眼。都快子时了。” 我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可叹完之后,却并无松快,心里有些翻涌了一整夜的东西,反而更加泛上心头。在更加沉甸甸地,压着胸口。 因我扫看了这两个人后,最终心里浮现的,还是那个最不该去想的人。 这着实很可笑,刚被人从背后扎了一簪子,伤还没好,多折寿二十还是三十年也不晓得,却躺在这里想念他,还不由自主地臆测,他会否已经后悔,会否已经在打算来求我回去、却被我府中一道不许打扰的家令挡在门外,变得后悔无门。 如此荒唐。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上面,苏敛还在看我,他那里烛火映不到,眸色极深,像一只鹰。而我作为一只鹰爪下病残虚弱的兔,是万万不能再与黑鹰对视的。 我闭上眼,把那团沉甸的东西往心里按。让自己状似熟睡,能让梁上黑鹰看得放心,再继续胡想。 该怎么办。 或许…… 是时候,去试一试,把目光投向身边更近的人了。 这着实是个突然的想法。 我甚至方才还在做梦乞求,希望赵灼后悔了,在找我,在想法子联系我,让我错付的这许多年不至白费。 可仔细考虑觉得,仿佛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我现在,仍然会下意识想到赵灼。他的眉眼,他的声音,无数个虚假的日夜里的甜言蜜语,他身上的铃铛,他靠在我怀里时的温热。想到这些的时候,甚至,心里都还会疼。 这叫什么呢。 朝三暮四。 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还有……这副身子。 我这样的身体,耽误在一场梦里也罢,又有什么资格,去耽误实实在在的别人。 无数念头烦扰心头,我裹着被,烦躁地翻了个身。 苏敛的声音凉凉飘下来:“在想什么,一副睡不着的样。你可以跟我讲,在打算让你身败名裂之前,我绝不外传。” 我只好向梁上赔笑:“你居然看得出啊。我闭着眼的。” 苏敛跃下,至我面前:“我就在这,你跟我讲吧。任何忧虑憋在心里,都对身子不好。” 我摊手说:“你前后这两句话,听来倒矛盾得很。说来你强行伴我身侧已近四年,你究竟想对我如何?” 苏敛面色一僵,整个人瞬间变得板正且阴森,仿佛浑身冒黑气。 我也一怂,略作结巴:“好……好罢,我不问你。我这边你想听,讲给你就是。” 苏敛将剑往我被上一搁,意思是请我马上开始我的表演。他方才态度都不是这样,也不知怎的就惹着他了。 我弱小地垂下白兔耳朵,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考虑,之后要做两件事。第一是继续休养身体,再不去为别的什么操劳。我要让自己尽快好起来,然后,让这副身子能多活一年,便尽量多活一年……那些乌七八糟的,都再不去想。” 苏敛点点下巴:“早该如此。” 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上攥了攥,又松开。 “第二。”我顿了顿,“这次,我要跟赵灼……分清楚,断干净。上回离开得促,我与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过段时间,稍恢复几分,有点精神,应该就可以试试。” 苏敛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半晌他未等到我下句,才道:“会不会对你而言,当面这般太过艰难。我可以去帮你提。” “你帮我……算什么事。” “怕你跟他谈到一半,心又软,最后谈到床上去,再挨一簪子。” “不会,这次我确实是想好了。”我平静道出,没有犹豫,“朝上的事,我与他的势力缠在一起,比较复杂,可以慢慢协调。但他本人,我……再也不想和他有瓜葛了。” 苏敛又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好。我知道了。” 他将搁在我被上的剑拿起来,拢回臂弯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我被角往上拉了一拉,掖了掖。这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下都很仔细。 “既已说出口,就放下这块石头。”他开口依然是一贯的平淡,“睡觉的时间便好好睡觉。” 我嗯一声,将脸往枕侧偏,半埋进枕里,阖上眼。最近,或因苏敛总晃悠在我面前,我格外喜欢这个睡觉的姿态,让人觉得很安全,和他在马车上搂着我时,感受很像。 几声窸窣,远处的烛火被他拨暗了些。光影在眼皮上晃了晃,昏下去。 还有脚步蹬上房梁的声音。 想必他又重新回到那个位置,继续守着我了。 之后未过多久,我便眠了进去。整夜无知无觉,一场梦都没有做。 睡得真是很好。 几日后,府中中庭。我靠在一张摇榻上晒太阳,手里捧着寻夜的仙书,有一搭没一搭地默读。 这几天我发现,断断续续地看、放慢些读,就不像头一回那样容易晕过去做梦。那些前世的画面只在夜里入睡后才浮上来,倒不影响白日里的举动。这样不错。 今日读得倦了,便偏过头去看苏敛。 他守我的位置从房梁改到了不远处的廊下,靠着柱子抱剑,半阖双眼,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有。 “苏敛。”我开口。 他睁开眼,抬起头来看我。 “我觉得,我身体养得差不多,可以去做了。”我说,“宫里陛下近日如何?” 他凝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身体还养得不够好,再过段时间吧。” 我叹了口气:“可是他又在联合亲近朝臣,与我族人起冲突?这段时日我没盯着,他的确什么都有可能做。” 苏敛嘴角抽了一抽,答:“不是。” 我休养多日,对于赵灼,心态已放得十分平和,便笑:“那会是什么事情,竟让你如此避之不及,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讲。好苏敛,你告诉我吧。” 苏敛跟我硬得像块石头:“别管,你再养养。” 无法,我只得软磨硬泡。言语泡不出就下摇榻走进,很可怜地去他面前磨泡,说说保证,扯扯衣袖。苏敛嘴硬心软,这招数过去颇为有效,这次却反而惹得他恨不得避开,连对视都不敢。 在最后他打算甩身离去时,我拽住他衣袖,认真道:“告诉我,我有权晓得。” 苏敛默片刻,无奈至极了,才道:“……你回府第三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我听得笑:“所以是什么消息?能让你这样神秘。” 苏敛沉声答:“陛下要求朝臣,进献三十名乐师入宫侍奉。” 我一怔。 “朝臣那边,因你这边一直没动静,无人摸得清当下局势,他们也不敢忤逆圣意,就顺着安排了。”苏敛道,“现在,人早已经送进去。其中两个,陛下言貌艺绝佳、服侍得体,不拘其为男子,已封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