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深深低头,声音也轻了:“我不要银子,自愿卖与国师为贱籍,只求在仙山做事。或者……家中金银,皆送与国师也行。” 虞不复感慨:“但你的存在,不会让旁的弟子更碍手碍脚吗?我这的规矩,一人犯错,五人鞭刑,你可别害了他们。” 我本瞧个开头就想离开,这是清净的好机会。但虞不复居然又犯了毛病,要折腾凡人来玩。我只能继续看着,免得他过火,眼盲时在我面前随手扇人之事,我不想遇见。如有文书之事,我可以……” “藏书阁里都是仙法,我的弟子人人都想去侍奉,哪里轮得到你。”话未尽,却被虞不复打断,“再想想你能做什么?开动脑筋。” 少年顿然许久,摇了摇头。 虞不复笑道:“不日,本国师将与柳公子成婚,这就多了个空缺的新活路出来——我们身侧需要个喜童,待洞房花烛,也需要个随叫随到的、更贴身的侍从。他不做具体的活,只需有眼力见,我和柳公子需要什么不方便明言示人之事物时,提前安排。你想想,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我脸颊忽然有些抽搐,定定看了眼虞不复。而那少年显然被这一言震得更加惊骇,倒抽一口凉气,指节都在那湿帕上攥得发白了。 未料他稍作回神后,下一步动作,竟是真的两手合掌于地面,叩跪下去。这一跪十成十地深,额面点地。 “……我能。”他缓慢地说,声音愈来愈低,“我……不,奴通人事。奴会提前点燃红烛,整理床铺,备上国师大人和,柳公子需要的东西。然后,在天明前,及时吩咐烧柴备水,叠好干净细帕……等等。” 虞不复笑意更深:“懂得可真多。你既有如此求仙决心,那就定下——” “不复,别胡闹了。” 我重新走近,主动去压住他的手,开口打断。他最受不得柳夜疏回应他的喜欢,这动作有效,他即刻停下话头,回握住我,满眼欢喜地凝望过来。 我说:“看我面子,安排他去藏书阁。能求得几分仙法,随他自己的造化吧。以后,你也别再用玩笑话欺负凡人。” 虞不复轻笑一阵,像即刻将方才的放肆忘了,利落答了“好”。 他不忘向那少年抛一个眼神:“嗯?柳公子发话,你该说什么?” 少年恍回,即刻连连叩我:“奴重谢柳公子!多谢公子,还肯给奴……一寸栖身的地方。”他对我倒一点都不迟疑。 我蹲下身去,一手替他扶住右腿膝盖,一手握他胳膊,将他搀起。真是好消瘦的少年,腕骨嶙峋可觉。 我最后问:“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恍惚一阵,结巴着回道:“奴叫……叫小卓,柳公子大恩,就当奴是您手边的一副小桌子,一块摆设,就可以了。” 他的嗓音略略滞涩,仿佛带着哭腔。我看不清他低垂的脸,但看得见有一滴莹亮坠落下去。 我莞尔道:“国师吓你玩呢,不哭了。你去好好司你之职,下次见面,望你得偿所愿,有所收获。” 巧遇 回去一路,我都冷淡着,将虞不复抛在后头。他追上来讨巧逗笑,想够我手指,我皆侧身躲开,始终无言。 如此,表现得喜则亲近,不喜则远离。他几次没够着,便不再强行牵我,只跟在我身边,一路眼巴巴望着。 虽则不太道德,然虞不复对我发疯般的心悦之情,确也是我可用于敲打他的点。毕竟,我也没别的东西能用了。 进屋之后,我兀自落座,为自己倒茶。虞不复跟过来想接杯盏茶壶,我没放。僵持片刻,他手悻悻地缩回去,我才倒好这盏解渴的茶。 虞不复手中空握,苦涩地笑一笑:“夜疏这是嫌我太过轻佻了。” 我道:“那孩子模样,仿佛才十五六岁,都不是很大。你不该用这种玩笑话欺辱凡人。” 虞不复吟思道:“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玩笑。我想身披十丈霞帔、戴红纱,与夜疏成亲。” 我觉得此话题多余去理会他,便转头去看窗外风景,继续喝茶,用茶点。 “看来,我方才很惹夜疏生气,此事夜疏也丝毫不感兴趣……那且先不提这个。”虞不复在案桌对面坐下,直起身,向我伸手,“那我与夜疏聊另一件你指定喜欢的事。你将手伸来,给我瞧瞧。” 我未接他总不老实的手,道:“不复直说便是,不必卖关子。” 虞不复忧伤地拿下巴抵桌,依旧眼巴巴:“怎么还躲着我。早晓得便不给夜疏回溯那段过往,径直言谎,搪塞过去,还能叫夜疏看我顺眼些。” 我抿一口茶:“谢你大度,明知会生矛盾,竟愿意给我看。现在应当是觉得我仍不如昔日温顺,性子还需再改改罢。又打算将我如何?” 虞不复长长叹息,总算老实先讲:“是与这事有些关系,但我这次,确非想折腾夜疏。” 他给我用的仙书中,不仅有我们过往之记忆,更有浩瀚仙力。原本,我身体断不可承受如此仙力灌注,但他以高阶秘法混而合之,令此二者互相承载,我看完了仙书,在回忆中感同身受,便也将仙力归入丹田。这也是我用仙书时,痛苦难熬、极为疲惫的原因。 现在,他想瞧瞧这些仙力在我体内,吸纳得如何了。 “我估摸着,照从前夜疏的根骨,这些已够重新筑基,夜疏早该有一些升阶的征兆。可半个月下来,总未见成效。”虞不复一字字极小心,像生怕提起这事,他说重一点,我都会发火,“我担心……夜疏是因还在置气,不肯将异状说与我听,故此才想牵住夜疏的手,观微入体,仔细看看。” 瞅着他神情,我缓缓松下心神:“你难得说一些真话。” 虞不复愣了愣,局促咳过两声,两只手都向我伸来,摊开:“夜疏既已无疑虑,就让我测一测,可吗?这么多仙力入体,若没能成功转化成修为,会伤身子。” 我点点头,便也破天荒头一回极主动地将双手交给他,主动地收力,主动地彼此牵握紧实,让掌心完全贴合。交握之时,他指尖顺道在我指节上揩了揩,也将就当做不晓得。 虞不复道:“还请夜疏闭目。” 这要求我不得不略做警惕,便闭少许,虚着眼瞅他。 “……夜疏实在无须像防贼一样防我。”他真心实意道,“我懂你们人间之礼,你我大婚之前,我决计一寸不敢冒犯。” 我无语:“我方才还没那么想防着你,现在有点想了。” 虞不复赔笑:“我嘴坏,怪我。你闭眼吧,闭眼才好入定,决没有旁的。” 合目之后,温暖自掌心渡入,我很快有一种神游太虚之感,像入了梦。 但似乎颇长一段时间里,那缕温暖在我体内四处乱窜和寻觅,跑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我始终没能从梦中醒来。 直至虞不复突然松动手指,轻抽了一口凉气。我的意识,才浮回水面。 我问:“如何?” 我不觉这很要紧,只是见他弄这仙书毕竟付出心力,在此事上略顺着他。 可虞不复查探一番下来,竟反应颇大,指尖身上都在发抖,连眼睛都愣愣的,忘记眨动。 他张口,不自觉地空说了三个字,没有发声。 亏得我曾在梦中很认了一顿唇语,有所锻炼,加之本就有猜测在前,这三个字,我竟认出了。 他喃喃的应该是……“废灵根”。 我收手:“……想必这些仙力的去向,是不太如意了。我体内,有什么问题么?” 他才恍然过来,抬手抹去眼角莹亮,翘起嘴角对我笑:“还……还好,不是很大的问题,就是,夜疏经脉较为阻滞,之前我没有发现,因此注入的仙力大半都没法漫透全身、归息丹田。” 他自己瞧不见自己的表情,眼底光影破碎,为宽慰我强行抬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低垂下眸:“不复很紧张,多半是不太好治罢。若实在困难……” 我还没表完我的态度,虞不复快速倾身向前,再度握过我手,手上颤抖得厉害也凉得厉害,口中却说:“没有没有,不困难!好治的,夜疏,问题不大,你,你莫对我失望,相信我,我什么都能解决。” 他着急地盘算着:“夜疏这种状况,光靠仙书注灵远远不够,还需……还需配上大量仙力充沛的丹药。筑基丹也要上好的,二十颗才够用。仙力的丹药我可以炼,筑基丹,我这就传信给我的师尊,他定能翻遍整个修仙界,帮我寻来品质最为绝佳的,我什么都能安排妥当!……夜疏只管安心等待就好,你,万勿担心……” 他总是,一点儿都藏不住心事。方才唇语我只是猜测,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了。 我道:“我仍旧想不明白,为何你前后变化这么大。从前你那般作梗不欲我修仙,结果我受个伤,你把我捡回来,便如此后悔。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