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如披头散发的恶鬼一般,拽着我,渐攀起身:“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早就无所谓你的喜欢了。我只要你看着我,便足够。” “况且,你看,前世我就算是杀了你,也没去晋升大乘期呢。我还是,很值得你喜欢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已疯魔,是劝不动的。 我叹了口气,在他来握我五指之前,指尖捏诀,催动了那个法术。 一身修为自丹田爆出,沿经脉流转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带得我一身都在发光。而无数仙力细刺也在此瞬间于体内形成,只待令下,便可周身摧毁一切。 寻夜瞳眸一震,慌乱之下将我放开,不敢置信:“夜疏,你——?” “溃元诀,散魂引,你这两样仙法在阁里藏得颇深,我还真不太好找,”我说,“你敢再进一步,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柳夜疏了。” 难圆 寻夜望着我,面上泪痕还未干透,眼中满是诧异。 渐渐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开始一层一层地翻上来,许是愤怒,许是怨毒。而后,他猛地笑了一声:“溃元诀,散魂引……厉害,厉害,你真是会挑。” 我道:“若你心底,尚真心想着柳夜疏两分,这次,还请尊重我的意愿吧。” 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每一句话都犹如鬼哭:“哈哈……夜疏,你威胁我,你拿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说着说着,形状愈来愈疯癫,混乱地寻觅着四周别处,瞳眸几乎要凸出来,“好,好,威胁得厉害!让我想想,我想想这次该怎么对付你……你这凡人,真是从来都不顺从,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得到你……” 他恍惚地在乱七八糟中想出许多主意:“比如,你敢死,我就毁了这座山,让整座山把山下百姓全埋了?” “或者去把你沈家杀光,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再或者……你前一刻死,后一刻,我便让你那小天子,跟着你横尸暴毙?”他癫乱地笑起来,“这主意最好,你可最看不得他受苦了!沈世寻,你这辈子心悦的是他,你们共创天下,多深的情谊啊,你一定最见不得他跟着你一起死!” 他的泣诉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四处回荡,笑声越来越不成调。我无奈地站在墙角,依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神情、扭曲的嘴角,以及眼底翻涌的怨毒和疯狂。 我道:“你病得这样重,真不该从门派里跑出来。”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威胁到了我,笑声渐渐缓下,又变回那种哄小孩一般的、刻意放软的语调:“所以我的夜疏,别死了。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们还是道侣。今后,我们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一起从头开始……” 他靠近半步,开口柔得像浸了蜜,眼底却还闪着方才的癫乱:“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我怅然,慢慢说:“寻夜,你实是糊涂傻了。你提出来威胁的这些人,跟我有关系吗?” 他的笑意顿时僵住。 “你忘了,”我轻柔道,“你已将我作为沈世寻的记忆抹去。我现在孑然一身,一个孤魂野鬼而已。沈家,天子,山下百姓,有我什么事呢?我会去管这许多人的死活吗?我此刻想起这些事物,也不过是形同,面对着三根木头罢了。” 他瞳仁中的光亮一丝丝地裂开、溃散,空空然张口,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我叹道:“看,这就是你对我的设计。如此结局,从最开始,就是你咎由自取。” 寻夜再也站不住,被什么抽空一般,重重跪了下去。他双手撑着地面,五指抠进石砖缝里,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爬过来想抓住我脚尖,我默念法诀,让身上自毁的光芒更亮一寸,他便呆呆地,不敢再伸手。 他终于失却了任何尊严,慢慢抱住自己,整个人在地上蜷作一团,连最后一道可以掩盖的屏障都没有了。 这次,喉咙中总算有了声响,能挤出断续的呜咽,哭号的哀笑。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等到傍晚。 天色昏黄,又落起了细密秋雨,打在瓦檐上,连绵作响。 寻夜还躺在地上,他的身体早已安静,不再颤抖,连低哑的呜咽也早早便停了。已经很久,他都只是蜷缩在这里,发丝散乱,双手抱着自己肩膀,形同一副空壳。 终于,我等到了几道仙光在雨幕中坠下。 两名白衣弟子进了藏书阁来,衣袍半湿,步履却十分轻快。他们在寻夜身边停住,并不多言,低头唤了一声大师兄,便弯腰,一左一右地将其扶起。 寻夜没有抗拒,也没有反应,他的眸光虚散着,再也亮不起来。就这样软塌塌地垂着头,任由二人架着,带到外面,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又谨慎地等候半个时辰,确认再无人会出现,方才松下法诀,提动脚步,慢慢地往外走。 只是未曾想到,多日前见过的那位老仙长,正立在门口,静静望着我来的方向。 寻夜的师尊,目光疲惫,满脸无可奈何,连站得都如真的老人一般,有些伛偻。 我硬着头皮上前一揖:“仙长好。” 老仙长扶了扶我胳膊:“沈公子不必多礼。说来……是老夫该对公子道歉,教徒不严,扰了公子清净,闹出这样多的祸事。” 我说:“无妨,只要今日之后,尽皆结束便好。” 老仙长道:“自然。公子有生之年,敝徒将久锁于璇玑殿思过,不许踏足人界。今后,他一定不会再打扰到沈公子了。” 顿了顿又补充:“呃,以及,‘国师’的骤然离去,老夫也会为天子善后,三日后降下仙文,给天下凡人一个说法的。” 我略猜了猜:“我想,仙长此刻留于此处,许是因寻夜走时,托仙长找我,还有事欲交待?” 寻夜自己神思已乱,开不了口,跟我待一处又易剑拔弩张,便叫自家师尊来做说客,很有可能。 老仙长微微一愣,不由赔笑:“确是有两件小事,老夫……替敝徒说一说,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我无奈:“仙长请讲。” 老仙长抬手,凝出一团流转的光晕:“一是……此物。敝徒托我,将属于沈公子的记忆还与你。如此公子回去,便能做回这一世的自己了。” 我拱手:“此物的确需要。多谢。” 老仙长缓缓摇头,怅出一口长气:“只是有一点对不住沈公子,会有副遗。恢复的记忆便只是记忆,再难感知彼时彼刻之情感,公子将来,对从前诸事、乃至从前情深之人,都易觉抽离。” 我笑一笑:“我却不觉这是坏事。抽离出来,才能过得更理性、看得更透彻吧。” 老仙长道:“为不伤神智,此物阅完须一个时辰,还请公子接过,稍后慢慢来读。” 我依言照做,再揖再谢。 之后是第二件事。我已做好洗耳恭听状,然老仙长踌躇许久,纠结许久,才肯开口。 “我那孽徒实在……唉。他想问,沈公子,若有……来生,他可否再来见你?” 我就怕他问这个问题。答应,有违我心,若来生再将这两通重演,我可真是生生世世不得安宁了;然立时拒绝,寻夜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名堂。 老仙长忙道:“此问既让沈公子为难,就当老夫没有说过罢……不打扰公子,老夫告辞。” 他转身欲走,我斟酌又斟酌,拦住道:“仙长,贵徒两百年来纠葛于在下,可是落下许多修行?仿佛,此次还退了修为。你们修仙界中又有魔教作恶,他变成这般,必是于你们十分不利。” 老仙长果被说中心事,怔了怔,皱眉长叹:“是……是啊。当年,敝徒也是为与魔教相争,太过急功近利,趁老夫五十载闭关之时,偷偷走上了这歪门邪道。实在罪过。如今他心魔大生、神智有损,已成痴疯,也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我微微颔首:“那便让他认真恢复、修行,待他真正靠自己修炼到大乘期,再来找我。看在这一世救命之恩的份上,我会考虑见他的。” 老仙长愣过一瞬,顷刻欣喜,向我深深一拜:“沈公子大义!这……实在多谢了!” 我叹道:“空口一应而已。彼时怕已千年过去,给他一颗甜枣吊着,总比真疯的好。” 略略寒暄过几句,老仙长周身升起仙光,准备离开。我忽然想起一事,略拦了拦:“仙长,我体内尚有贵徒之修为。我此生无意求仙,还望仙长勿忘带走。” 老仙长抚着长须:“沈公子,并非是忘了,而是本就打算留与你。毕竟,这修为已只剩炼气阶,还给不复意义也不大了。” 我道:“但留与我也无用,我此生实不愿再与贵徒生出纠葛。” 老仙长笑着答:“有用的。公子目下炼气后期,有此修为傍身,今后便可无灾无病,长命百岁。若是想,也能练些小法术来取乐或方便起居。不复亦是此意,这于你九成九是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