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敛忽然牵过了我的手。 他表面握得不重,只虚虚收拢。掌心滚烫,带着酒意的潮热。我之前都没意识到他手里这样烫。刚才他对我,攥住却松下,困住了却放开,之后他竟这般与我好好说话,说了如此之久。 我试着再劝道:“苏敛,苏家统共就没跑出来几个,你是其中之一。即使不寻我仇,你应当做的,也该是多敛资材,振兴家族,重修祠堂等等。今日,你对我做这些又讲这些,若你的列祖列宗、父伯兄弟在天上看见了,怕是要死不瞑目。” 我已足够语重心长,然苏敛非但没松手,反而又靠近了一步。酒意扑面,他的影子彻底将我笼住。 我想后退,然不知何时,我跟他聊着聊着,后背已拐了方向,不是空地,而是一方矮几。于是只能站定,毕竟再退就要跌坐上去,那姿态可太糟糕了。 “你说过,我在你身边,你很安心。现在,重新给我一个回答吧。”苏敛没理会我的劝告,径直道,“沈世寻,就当我求你。” 他说罢咽了咽,喉头滚动,又微动指尖,抚过我的手背,有些抖,仿佛在用全部力气克制着。 天色如此暗淡的夜里,我都能望见他眼底的红意。 我叹息:“此刻,我能用来劝你的话术,已尽都劝完了。我现在只想……也只能说一句话。” 苏敛攥我的手紧了些,又微微松开。他紧张得整个掌心都在浸汗。 “咱们……稍微慢一些,诸如冲进我房里把我摁在床上这种事,要少做。我毕竟……摆脱其他人的干系,还不是很久,不太能适应,便希望细水长流,水到才渠成。” 苏敛呼吸一时凝滞,眼底有光,微微晃荡了两下。 过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我会学着……一点一点来靠近你,不让你为难。” “我困了。”我侧过身,“以后,你也不要再喝酒了。或者喝点香的,这味道太重,熏了我一脸。” 苏敛慌忙退开了,影子也从我身上移开。 “好,好。”他声音都发着抖,“夜已深,你该早些休息。今晚,我守在你身边。” 在我上榻后,苏敛默默跟到了我床畔。 我猜想了一下他打算守的地方,便在身后让出些位置,翻身向里,闭上了双眼。 身后发出一丝窸窣,颈后漏风的地方被遮严。他帮我掖了被面。 之后便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极力放轻的呼吸。我能感觉,他甚至都没有坐下,一直在床畔立守着,不知多久。 窗外蝉鸣吟了过两三阵后,他忽然唤道:“沈世寻。” 当年行军之时,他便是在军帐里这般守我,持剑站在床畔或坐于房梁,以防任何万一。于是久而久之,我有没有入睡,就瞒不过他了。 我轻“嗯”一声。 “沈世寻,你方才说,我花七年守着你,还想更进一步,是一错再错。”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可我觉得我最错的,便是这一回,你在寻夜那边苦苦挣扎时,只有我,一直看着,什么忙都没帮上。我当时,才真是恨不得死了。” 我怅出一口长气:“……好了。快找个地方睡吧。” 身后轻嗯一声,传来少许动静,床体微微摇晃。他的呼吸依旧很近,但并没有一道躺上来。 他应该是靠在床边,坐下了。 可能是歉疚,可能是习惯他的陪伴,可能,他也是我今后安心唯一的选择。 言而总之,我是答应了。 这晚自是心乱如麻,无法好眠,只在半梦半醒中,又过了一遍某些许多年前的回忆。 是我与苏敛相识的源头,是将将十八九岁的我会费尽心机、只为位极人臣的根本。 是许多年前,我爹娘还在的时候。 那时沈氏还不是大族,在淮阳一地,尚附庸于更加一手遮天的苏氏之下。我的爹娘,作为沈家旁系的旁系,便只是寻常百姓里的一对寻常夫妻。 他们一个在外经营着小作坊,一个在内织布做饭。一年到头,清汤寡水,只有开春才吃得上几块腊肉。 我七岁的那年春,一富裕邻居办婚事,杀猪送与左邻右舍,我才爱恨 苏家上下,父族,母族,妻族,一千三百余口。 我亲自站在苏家各处大宅的门前,对着从他们祠堂翻出来的族谱,提朱砂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圈划。已抓走哪些、还漏哪些,记得清清楚楚。 自也有试图逃跑的,然一万甲兵固守淮阳城,连一只多的飞蚊都晃不出去,何况于人。 每日午时,城门口只够斩五十来人,尽数砍完,要二十六天。 每一日,我都能看见临行者屁滚尿流、哭喊呼号,听见苏家人死前的咒骂,要来世他们为猫,我为鼠,说我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十日,我着实是跑累了、圈名字圈累了,也听累了,便将这天骂的最难听、身上又背有五条命案的人,暂缓了行刑,另换了口大闸刀来,腰斩弃市。叫他只剩半截爬了小半个时辰,才死。 这天之后,满城寂静,再无咒骂。 之后,我无意再亲自处理,便托给了手下。我想,比起理会外头这些腌臜事,沈家之中,更需整顿。因为我离开时,我的祖母还在受苦,她因膝下无亲儿,为族长所厌烦,受我那些偏庶叔伯的欺压,已很多年。 我回到沈家。然未等我亲自动手,沈家主支便已彻底换了。原有的族长被赶下了位置,我更邻近的堂兄堂弟成了主支。他们都在等我回来,等着奉我为主。 于是,我便将祖母扶上了族中的那个位置。无有异议,人人称是。祠堂之前,都等着大祖母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