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赵灼的手指又微微颤动。他一身的精力皆在方才耗尽了,受伤又流血,即使脱险,此时摸着,还是很凉。 眼前,大祖母亦有三分懵然。 是了。就算带着一些想法,又怎样呢? 我没有必要与祖母辩驳。她管着沈家上下,那么多的事务。她耳中听到的是广为流传的夫妻论,对过去宫中事变内情,哪里会晓得。 何况,此时此刻,赵灼毕竟救了祖母一命,论情论理,别的事更要紧,也不当现在去纠葛。得等到时机合适,起码他没这么躺着了,再与他来掰扯,才对。 我便说:“……没什么了。抱歉,祖母,有些吓到您。今日,我愿意陪伴陛下。只是,外面查案要有人主持。剩余的家丁侍女,也需安置。” 大祖母愣神回来,苦笑:“别看不起我这老婆子呀。沈家上下,这些年不都是我在打理吗。” 我无法辩驳了,躬身低首:“孙儿明白,都听祖母安排。” 大祖母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蹲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赵灼。 他睡着,呼吸比方才平顺少许,却仍不算安稳。额头上,还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我便伸出另一手,欲替他擦拭。 指尖触到他额头的时候,他的眉心却微微一动,眼皮抖了抖,有要醒转的迹象。 现在,他要醒了,我其实,却有些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他。便只能将他的手更攥紧两分,略微整理神情,尽量柔和自己的眉目,对他牵起少许笑意。 赵灼刚醒的精神不是太清楚,半垂眼眸,顿住许久,才开始转动,望向了我。 那眼底潋滟着十分的迷茫。 片刻后,他猛地一吸凉气,伸手去握右膝:“……好疼。” 我替他按下:“伤口用酒抹过,当然是疼的。这是战场上兵士受伤、情急时必用的法子,望陛下稍忍,疼过一阵,能恢复得快。” “哦……”赵灼懵懵地放弃,恢复平躺。 过少顷,他又使劲睁眼闭眼,揉按额角:“好晕……” 我替他抚摸额头,缓声解释:“陛下中的镖里,有麻沸之药,兼又失血,这才头昏。弄得方才您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受伤。别怕,伤口已处理过,过一会太医就来了。” 赵灼低了下巴,又闷闷“哦”上一声,再度平躺,作乖巧状。 只是他始终都侧着头,用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瞳,深深地凝着我。 起初我没明白,他在看什么。直至他疑惑地蹙起眉头,抽出和我相握的手,一定要来仔细触碰我的面颊,才晓得。 他是还有三分混沌,纵然醒了,仍看不清,便想用手指摸出我的脸,到底是谁。 于是我凑近一些,将脸侧迎向他的指尖,由着他摸。 赵灼乱七八糟一阵,手指在我脸上四处游移回走,眉头却越皱越紧,好像怎么都没法摸出个结果。这却不该,我与他从前,彼此哪里没探索个清清楚楚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手,放弃了:“手指发麻,感觉不出来……” 我柔声道:“那陛下便好生休息,您的手冷,臣为您放进被里。” 赵灼点点头。 我握过他掌心,掀起软毯,搁入其中,并捂着不放。过了片刻,这只手总算暖和少许。 赵灼还在乱七八糟、煞有介事地分分析着:“我猜,你不可能是沈世寻,他……已经把我丢掉,见都不愿意见我了。而方才,是苏敛哥扶的我。”他声音愈低,尽是倦意,“所以你应该是苏敛哥吧。谢谢你,还肯留在这照顾我。” 我略微一愣。 此刻他神识不清,应当顺着,于是我抚了抚他的发顶,哄孩子般应了下来:“对的……臣是苏敛。臣是奉太傅的命令,留在这照顾您。终究您是陛下,太傅大人与您相识一场,总不能不管的。” “太傅大人,正在外面审刺客,臣守在这,就是他守在这了。” 家破 赵灼微顿,又点点头:“是了……他对我,也只是相识一场了。” 我缓缓道:“无论过去如何,至少这回,太傅大人,很感念您救下他的祖母。” 赵灼仍没有精神,应着:“不用他谢,能在我自己心里,欠他少些得个安心,就行。” 我顿了一顿,问:“您有什么话,想对太傅大人讲?回去之后,臣可转述与他。” 闻言,赵灼的瞳眸亮了一瞬,有一刹那,仿若里面的混沌都清澈下来。 只是下一刻,却又重新黯淡,失了神采。 “谢谢苏敛哥好意,但沈府骤遭夜袭,十分怪异,先生只怕此时心正乱得很,没有工夫……听我说话呢。” 是啊,诡异极了。我自己在去查案与赵灼这边,也踌躇了很久。 赵灼低低咳嗽两声,提口气道:“但我有话……想与苏敛哥你说。甚至还希望,你能够记下来,不知可不可以。” 我道:“但讲无妨。” 赵灼略作思考,道:“那就从先生的睡觉开始吧。先生夜里睡得不稳,容易惊醒。天亮前那一个时辰,他睡得最沉,千万不要吵他。旧日他肺腑里有毛病时,清晨起来会咳嗽,若是咳血,一定要叫大夫,我以前就被他唬了,说是气血太盛才流的,不成问题。” 他念叨着,又苦恼地想了想:“还有他总是午睡太久,以至于晚上不困,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这也要劳烦苏敛哥,你多多盯着他改……” ……我道:“太傅大人,已有了一些不属于凡间的修为,今后再不会受病痛折磨。睡得够与不够,亦不再重要。” 赵灼愣过一阵,声音低缓下去:“哦,是,那寻夜留给他的。让我想想,还得嘱咐……他在宫里时爱吃的东西。那就很多了,不喜欢有姜的,不爱辣口的,点心不可油多,过于甜腻更是不行……” 我轻叹答:“臣与太傅大人待在一处的时间,是陛下的十倍,数十倍。日常起居,穿衣食宿,臣要比陛下清楚。都无须陛下托付给臣。” 赵灼又怔住,这次时间格外久,他才带起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笑:“嗯,是,是这样。我一时没想起,还……自以为我可以交待一些。班门弄斧,让苏敛哥贻笑大方了。” 他说着,笑意逐渐牵不住:“你提点得对。我才是……最后一个。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得先生看在眼里四五年时间,真是恩赐了。” “……是我自己没有珍惜,我的错。” 我只是如实叙述,并没有想提点什么。 并且,情之一事,无关先后。缘分到时,自然而起,缘分尽时也自然而散。犹如月盈月亏,都不过世间寻常罢了。 然这些劝言,以着苏敛的身份,讲来只怕更加像在提点,不大适合。 我轻轻抚过他飘散的额发:“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话?都可以一起讲给臣听。” 他抿唇,似预备了好一会,才道:“那……我再拜托苏敛哥一事,劳烦你,记住这最后一件,便好。” 我颔首:“臣在。陛下请讲。” “虽然,我觉得我说这话,暗自揣测,不大合适,可便是做恶人,我也不能不讲在前头。” 赵灼与我相握的手又使起力气来,他五指收紧,这样强调着他话语的重要:“请你,一定莫要像我一样,辜负了先生。你和他在一处,须让他过得平安,过得快乐。以我为鉴,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我一恍神。 他字字都有咬牙,攥的力气也不小,这般动作,都不太像仅仅是在交待了。 “我知道,苏敛哥很好,满心唯有先生一人,多半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他用空茫无焦的双眼努力对着我,掌心拧得渗汗,“我答应先生,不再搅扰,百般乖巧,与他今后只做师生,是故意给他看的。其实我喜欢他的心、想要追回他的心,一丝一毫,从来没有变过。如若你也负了他,叫我知道,我便还是会回来抢的。” 受了伤,竟还有这么大劲。 竟然,还是在露出獠牙。 “你满心里只有他一个,朕此一生,也只会有……或有过他一人。”他定定地、一字字道,“若你负了先生,待我将他抢回,便绝无可能再撒手,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届时你再来要,朕只会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有朕,才与先生是君臣伉俪。” “苏敛哥,你一向可靠,想必,会记住朕今日说的话。” 我一噎,脑海里不由得迅速易位去想,若我是苏敛,此时该怎么答,能显得更自然。 然不需我答,赵灼自己又抽了个寒噤,嘶呀一声,蜷缩捂腿:“不行,突然好痛……” 我无奈:“酒液洗过,都是如此,臣方才也讲了。陛下真得少动弹讲话。至少,忍到太医过来吧……” 赵灼终于彻底听话,躺住不再言语。片刻后,他的眼帘便渐有些沉,睁不太开。 他大约又要入睡去了。本就当如此,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何况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