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能见到他们的婚宴。两月之前,我在仙山上那段日子里,他们如期拜了堂。 下山以后,我还来不及去拜访小姑姑。只在祖母那听说过,大婚那日,林二公子带着新加的十里聘礼,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接了小姑姑上花轿。为免于家中矛盾,他们还从林家本支分出去,独住一处小邸,大婚同时为新宅剪彩。真是无比地重视,好一番的热闹。 路上,将到之时,我遇见了派去的影卫。他面色惨然,见到我,跪下腿软,却口中囫囵哽咽,什么都说不出。 然后,我便到了这座新宅前。 府门大敞,门口挂着漂亮的红灯笼。囍字还在门前,殷红崭新。 照理说,两个月,这些早该拆去。定是喜欢得很,才会一直留着。 可是整座宅邸,都无声无息。 门内,没有活人。石阶上倒着两个青布家丁,一个刀剑穿胸,一个断了手。血污遍地,色泽灰沉。 我摸找到往后院的拱门,继续往里走。 满目的红,刺得我快睁不开眼。 丫鬟、婆子、门房,散落各处,有的倒在花丛里,有的靠在墙根,在退无可退中的绝望中被砍烂了胸膛。死不瞑目者,十之八九。 血腥浓重,灌得人喉中发紧。但,还是不能停下。 最后,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三重院落,才终于在后院里,一个不起眼的死角处,看见了他们。 林二公子倒伏在地,背上插着的刀贯透肺腑,一身青衫,也已经被红血浸透。他的手还伸在前方,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小姑姑。 在离林二公子不过咫尺的角落,她侧身倒在那里,颈间一道极深的创口。她的手也正朝林二公子伸着,指尖相距,不过几寸。 她没能够到他。他也差一点就够到了她。 他们都没有闭眼,最后一刻,目光都在竭力锁向对方。 晨光薄薄,风倏而静,四周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我浑身僵硬,僵得发痛,发凉。 眼前又在泛花,这次我是真的站不住了。 我跪倒在这,片刻后,身后有脚步近到身侧,我侧眸细细辨认,才从一片花乱中认出,是苏敛。 他半跪下来,神色冷峻,面色煞白,伸手至林二公子后心,指尖却不敢落下触碰。 又凝顿片刻,苏敛道:“你别看了。我们先出去,让他们更亲近的人……来为他们整理吧。” 他落下这话,我方觉指尖剧痛。低头瞧,原是刚才无知无觉,手指扣在砖缝里,太过用力,掰了一片指甲。 我的手上也流出了鲜血,艳红之中,溢着少许飘荡的气息。 浑身一震。 我忘了……我居然忘了,我身上还有仙力。若没记错,当初我能留得命在,正是寻夜及时以仙法起死回生。 不需要考虑,更等不及多想。我迅速跪近,一手手掌指向一方,将体内仙力从丹田里抽出,尽全力灌进他们的心脉。这动静颇大,荡开的气浪掀得几个影卫都没能站稳,继而看呆。 苏敛震惊:“沈世寻!你……” 我修为太低,实不能太过分神,咬牙才能应答:“苏敛,去叫太医,快。全部都要叫来!” 苏敛喝道:“你疯了吗!你身上的这些……是保你性命用的!” 只这须臾,眼前已一阵昏黑。我竭力抬首,将瞳眸凝向他:“不用你管!听我的……现在,去叫太医来!!” 我的身边,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太医,他们在骇然中跪坐下来诊治,个个颤抖。 三天里,我不记得自己曾合过眼。我坐在小姑姑和林二公子之间,一手抵着一个人的心口,将体内那点残存的仙力不停地往外抽。 太医们在我身边来去,或往小姑姑伤上涂药,或在林二公子拔了刀的胸口施针,或低声报着脉象……是的,有脉象,一点点。更具体的情形,我神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没能听清。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绝不能停。 期间不知多少次,肺腑裂痛,有熟悉的感觉泛上喉头。 那股腥甜,令人止不住想发呕。 但都生生咽下。 已到了断 我不知自己浮沉了多久。 肺里的旧伤又被生挖开来,骨髓寒凉。好像口中溢出过极多的、鲜红的温热,直至血几乎流尽,才稍稍止息。 我终究没走到碎裂丹田的那一步。仙力的本源还在,一丝一丝凝聚,重新修补。 转醒之时,入目是宽阔的金黄帐顶,绣着龙纹。龙涎香温润沁心,耳畔宁静。 床沿边的手中,还觉到十分温暖。 微别过头,凝了神,又等候片刻,我才看清,是赵灼。他正跪坐在这处床畔,用两只较为瘦小的手紧紧握着我一只手掌,低埋着脑袋,肩膀轻微抖动。而他觉到我有所动作时,轻声啜泣的耸动停下,手中也僵住。 “沈世寻?!”他猛然抬起头来,一把攥紧,“你醒了!你醒了……” 五感渐回,我只觉一身都像散了架。缓缓撑坐起来,又停顿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我先前是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便即刻打算翻身下床,想往外走,然而腿软,立时摔到了地上。肺腑受震,在地上呛出一口血。 赵灼愣神:“……先生?” 顾不得这许多,我将他推到一边,想撒开他的手,爬起身去:“陛下,抱歉,臣估摸是太累,没留神睡着了。臣还要去救人,您先莫绊着我,臣还要去救人……” 可他怎么都没有放开。而我居然,也连他的力气都挣脱不出来。 赵灼到我身侧,急忙道:“先生,你先莫急,你的身体……太医说你肺中旧伤又复发,灌了好几天药才重新压下去。现在必得卧床静养,不能再动了!” 我不想搭理,还是把他往旁侧推,盯着门扉的方向,踉跄两次又跌倒。 赵灼挡到我前面,抓着我也望着我,眼底噙着泪光,难看地往上牵动嘴角:“你看,你刚刚都又吐了血,站也站不起来,先你现在身子不行的。咱们回床上,先回床上歇息,我给你慢慢讲,好不好?……” 我咬着牙,这次终于能挣开他的手,再往门口踉上一步。可还是吃不住力,又不得不跪下去。我喘了口气,将涌到喉间的一丝腥甜咽回,爬也要往前爬:“不行,小姑姑还在等我,我这副身子,毁就毁了,她不能出事!她是……是……” 是祖母的掌上明珠。 她才成亲,新的生活刚刚开始。 赵灼攥着我衣袖,泪光莹晃:“先生,从你昏倒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天了。” “他们……都已经下葬了。” 我跪坐在这里,深深怔住。 大门晃荡,有许多风从我身侧过去,指尖冰凉。 我终于慢慢想起。 已经结束。我至的时候,他们两人便是尸首,即使强行动用仙力再救,也毫无作用。到第三天,所有太医都不得不放弃。一切都晚了。我自己,也明明都听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