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安排?”苏敛目光横回,近前一步,“你的自有安排,就是拿你的命当筹码,你亲自送死,好让我家的这些人死心吗?” 他再轻笑,一面笑,一面淌着一痕泪:“沈世寻,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以为你的命就能换来安宁?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我提起全身气力,才能说话:“我知道他们不会容易善罢甘休,因此我是想,待将他们安在洛都,户籍上登了身份姓名,他们便能定在这,既可安居乐业,又能受律法制约,走上正途。至于我要赔命,是我的事,你已与我……在风月上毫无干系,没有置喙的资格。” 苏敛低头捂面,笑得越发尖锐刺耳。 “哈哈……我没有资格……” 他一步步靠近,身形微微摇晃:“沈世寻,可我的……亲人,他们已经是彻底的贼寇,和祸端了。他们已经为个报仇,要报疯了。” “你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商量什么吗?” “收到你的信,他们绝 苏敛在我面前,道尽了他的不得已。他说,因为苏家已成彻底的逆党贼寇,所以他大义灭亲。可我听在耳中,却只觉愈来愈令人发笑、作呕。 “没有办法?”我微扶住一块山石,站直少许,定视着他,“苏统领,你这话,是把你亲自训出来的影卫署,当废物了。若实在叛逆,不肯为良民,洛都中最不缺软禁之所。只需你一句话,我就晓得安排活捉,不过是费些周章。” 苏敛轻轻摇头:“活捉不了的。他们定好了,若落入囚笼,无可能再脱险,必当即自尽。不受你们沈氏的凌辱。所有别的路,都已经封死了。” 我拂袖:“能活几个是几个,总好过如今这般!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当我也是三岁孩童,不清楚吗?” 苏敛震了一震,笑意与泪色一并渐渐敛下。他慢慢半跪下身,抓了一把土,撒进了埋尸的坑中。再抓起一把土,握在了手心里,指缝张开,被夜风吹去。 然后,他才抬头,重新望向我。灯火闪烁,映见他眸中堪称恐怖的炽热。如苍鹰视其猎物,恨不能将收入瞳眸的东西,撕咬个干干净净。 “沈世寻,你看,他们都,像这些土一样,变成灰了,不存在了。”他跪近一膝,“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再愧疚,也不必为当年过错赎死。我们之间、和我们之间的约定……” “……已经没有阻碍了,不对吗?” 他自己这最后一句,都是几番提力,才能道出。可他到底还是抛却天底下一切礼义廉耻,在他苏家人未合的墓边,生生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往坡上后退一步:“苏敛,你自己听听你这话,简直比孽畜都混账。你的亲人还在这里,都没瞑目,你竟讲得出。” 苏敛呛了两下,手掌中多了几星点血迹。他口齿中有伤,是我刚刚扇出来的。 “听起来,你果然是不打算再认。”他恍了两恍,苦笑,“其实我动手之前,也猜到,多半是不行。可我又一直在想,万一呢?” “万一你彼时的答应不仅是为个歉疚,也有两分真心。所以你对我,也会像对那个人一样……心软呢?” “万一你真的转过来……喜欢我了呢?” 苏敛将手指放在自己颈间,缓缓滑过:“等我从这么多万一中反应过来时,我发现,我已经翻进法地撕扯,我的口齿间被灌满他的血意,大约是被我自己生生打出的腥甜。片刻,他连我的唇角都啃破了,更温热的血渗出,混进交缠的呼息里。 我被攫取得头晕眼花,莫说推,连看都看不清。 偏祸不单行,好像我有些病症又被激了出来,丹田处漫出浓重的反胃之感,身上如同浸在冰里,剧痛,堕寒,酸苦。 一片黑雾中,他侧在我耳畔又吻了吻,膝盖已抵进了中间:“沈世寻,我回不了头了。只此一次,求你不要推我……你再推开我,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我害人无数,自己却从没得到过报应,连一点牢狱之灾都未曾有过。直至今日,我才知,什么叫作上刑。 原来是这般地生不如死。把我的血都抽干了,把我的骨都敲碎了。 万幸,我来时便准备了以防万一,可以了断的东西。 我假装卸下推他肩膀的力气,将手臂垂落下去。苏敛见状,果然放下戒心,又攫住我唇,手指穿过我发丝间,气息交错,抵死缠绵。 没了戒心,便有机会。要解衣服,便有空隙。 我就能在被褪下外袍的同时,将手伸到腰后,捏住那把别在这里多时的短刀。 可是……我不能将刀挥向苏敛。 便只剩一个选择。 一声噗响。 应当是有人在慌乱而不停地、发了疯似的喊我,但很长一段时间,我浸在无边的黑里,耳畔都没有声音。 我以为已经过去了,我可以饮孟婆汤、上奈何桥,把这一世全都忘掉。至于寻夜,他此时多半尚未恢复,为师尊扣着,还赖不到我下辈子去。所以我赎了罪,又可以去过新的安稳日子,哪怕是做一只虫、当一根草……没有别的能比这更好的结果。 只是不想,我这染了几分修为的魂魄,竟并不是那么容易离体。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呼喊由远及近地变回清晰,身上极为难耐的剧痛,亦回入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