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半口气答:“陛下,臣已经不正常,是个累赘,再做不了您的先生。留着臣,没用。” 赵灼低首,抵着我的额头:“不是不正常,别妄自菲薄!先生很好……只是生病了,不舒服,而已。我会带你治病的,我会的,有我在,你一定能好起来……” 周围开始有光亮,似乎是有人发现了这里,在快速靠近。他们点起许多灯火,让这四周不再黑暗,变得温暖。 无论是为这句话、还是为着现在的情形,我都死不了,也没法留在这,继续变成一摊烂泥了。 我只能道出,一个请求:“臣回去以后……不想见人。” “那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我的指尖碰到,赵灼的面上,又流新泪,“城西有一处风景秀美的行宫,临着湖景,远远地,还能望见上次那丛……我们没能在合适时节游览的荷花。我今后就……把你藏在行宫里,你在我这躲着,再也不见外人,好不好?” 我实在没有气力,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不久,人都到了,在四周围了一圈。影卫们都懂外伤处理,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将我放到了缓坡上,半躺半靠。不久,我腹间蓦地一重痛,险些气断,马上又是针入肉疼。 赵灼握着我手,始终未曾放开过。他觉察了,另一手托过我脸去看他:“不怕,先生莫怕。是在处理伤口呢,你不瞧它就没关系,你看着我……一会就好,没事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紧急按压和缝补伤处,在用绷带缠住我的胸腹。其实血早已流干,终究我不会死,补不补起来都不影响。但这话讲出,怕是赵灼又要着急,喋喋不休了。 我实在很累,开个口,骨缝里都在酸疼,只看着他也好,便不用去讲话回他。 这一通弄完,接下来,应就是得把我抬走。我好像听到有影卫说,已赶紧喊了最近的轿子,但停在前面的空处,其他地方没办法放。他们解释着,得先这么把我挪过去,让我忍一忍痛。我也点了头。 我便被扶了起来。的确,一时间抽痛得踉跄,周围声音都嗡过一阵,变远了一些。 肩膀被人从两侧架住,起初是两双陌生的手,然后,忽然就有一边,换成了另一双更小、更熟悉的。 “我来。”他声音微抖,带着涩哑,却坚定。 于是,我一半的身子都由他背着,另一侧,才由影卫帮忙托着,这么走了。 他走得慢,颈项很瘦,肩膀也窄,硌着我的肋侧,倒未必有让影卫来架着走舒服。连我的脚尖都被拖在地上。 可这么单薄的身体来背我,上坡回去,竟半点没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又因矮些,拖着我走时,我上腹伤处刚好方便空出间隙,不被压着,便反而不那么疼。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稍平整的野径。风从耳侧掠过,他的吐息有些急促,可始终没有吭声。 他背后的汗都已浸透,却没嫌我重,没说一句累。 清亮的寒光从夜空映了下来,是月光。 他带我走出了这片黑雾。 快到轿边时,我模糊的视野里,忽然扫见了路边一侧不远,有个影子。 一道熟悉的人影,几乎和黑夜融为一处,很难辨别,但我偏偏发现了。我发现他时,那影子也跟着猛地一颤,然无论那方如何颤抖,我们两两相看,都始终沉默。 赵灼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来,眨眨眼睛望着我,似是在征求一个我的意见,问我,希望他现在怎么做。 他的吐息还带着急促,湿漉漉的,在我脸侧轻拂。 我合上了双眼,说:“走吧。差人告诉他,休要再出现于我面前。否则,下不为例。” 赵灼微微颔首,轻嗯一声,答应下来。之后,此路便再无停顿。我没有睁目,往那边去瞧一眼。 进了轿,放下轿帘后,里与外便彻底隔开,只剩一线月光。我坐在软垫上,靠在了赵灼的臂弯里。 轿子微微晃动,开始起驾,往回的路去了。 病躯 行宫床软,帐新,风景如画,伺候的也是从我府里调来的熟仆和最优秀的太医,百般仔细,万般妥帖。我又是个有修为的身子。 那刀伤,不过十日,连疤痕都没有了。 赵灼并不住在这里,但他每日都来,黄昏才走。我伤口好转的速度着实罕见,太医啧啧称奇,有一个年轻的,稍小的,还在赵灼面前连夸,是陛下与太傅大人福泽深厚,感动上苍,才让那么长的刀扎进去,在脏腑上半点印子也没留。陛下万岁,太傅大人千岁。 我坐在床头,将自己提得仿佛很有精神,对此夸赞,皆带着微笑点首。 虽彼时想死,毕竟没有死成。古往今来,太医总动辄被威胁砍脑袋杀全家,此刻我好得快,便不会波及旁人。 赵灼坐在床畔,按住我被角,却说:“沈太傅又非什么娘娘。千岁,谁准你们这样乱叫。朕与太傅,只是师生,也不怕太傅听了厌烦。” ……怎么因个称呼也能被怨上。 那小太医马屁踢到了马腿,吓得面色苍白,跪下去,口称恕罪。我无奈说:“夫妻论在前,人人皆如此以为,陛下不要怪他们。” 赵灼点了点头,闷闷道:“听先生的,我不作罚,但先生不喜欢的话,我也……绝不允许他们胡乱讲。” 很快,又是一日傍晚。 赵灼该走了,他这些天赖在这,一天比一天迟。哪怕没什么事做,都要看着我,看到天黑,才肯动身。 他只当这样能多关心我一会。 可他不晓得,他留得越久,我要装作正常的时间,便会越长。 他不知道我身上每一寸地方,每时每刻都在疼痛,但并没有缘由。 喉咙里,肉里,头颅中,血液里,骨头里。 但太医早将我上上下下都望问过,所有人都说,我身子业已恢复,甚至明天就能下床。 既然查不出,就没有再让深查。我想,些许疼痛罢了,已经害下无数性命,不能再给旁人生活,乱添麻烦。 另外,他也不知道,我的头脑,快要凝住了。 也是到行宫后,无缘无故,渐渐发作的。先是偶尔耳边嗡鸣,听不见声,几日逐渐下来,已恶化为即使能听见,我也总认不出,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只觉比刺耳的蝉鸣或杂响还扎。 连赵灼的话,我也总是听不见。我试着读他的唇语,我心知自己分明练过,却发现,我好像忘记怎么读了。只能猜测着应答。还好他大多是讲一些关怀之言,除了显得迟钝些,都还算八九不离十。 以及,他还不晓得,我躺在如此和软的一张床榻上,却整夜无法入眠。三日前近寅时,勉强眯过两个半时辰,这是第三日,我都没有第二次睡着过。 连吃东西的时辰,我也只敢在他和太医来之前,避着一些。 至于喘不上气、手脚刺寒、疲惫到连抬个手指都困难…… 这些,从头到尾,一一列出,太医们怕是,唯有立刻去吊死,以免祸及全家的份了。 所以他在这待着,一直看着,我只会更累。 于是,我今天劝他离去,劝得稍早了一些。赵灼第一时间没应,低下头去,眉心凝愁。 “陛下先前说,晚上要处理政务,”我道,“若回去太晚,忙不完又熬夜,把身子熬成臣当年那样,就不妙了。” 他还是低着头,只是忽然抓过我一只手去握住。眉头几乎拧成一团,更愁。 我便再说:“臣这边已没什么,行宫安静清幽,无外人搅扰,臣很喜欢。陛下安心回去吧。” 赵灼扬起脸来,秋水般的明瞳望向我。他张口,好像说了一句话。可偏偏倒霉,这时我耳边又嗡隆隆的,一点都听不清。 但估摸着,左不过是不想走,又在担忧或关怀,问我一个人行不行之类。 我顿首笑答:“臣的确已经好许多。伤处日渐痊愈,臣最近笑都多了。陛下看在眼里,还不相信吗?” 赵灼眼瞳震了震,他坐近,又开口。看口型,第一句是认真唤了我的名字,但后面还是朦朦胧胧的,隔着雾一般,认不出。 我再估摸着说:“待会就到晚膳的时辰,臣这里清粥小菜,陛下可吃不惯呢。快回去吧,让御厨给您做炙羊肉吃,才最为鲜香。” 迷雾蓦地散去,我听见了。我也感受到,他握住我手的掌心里,满是薄汗。 “沈世寻?”赵灼声音微哑,“先生,我是在问你……你为什么手一直都在抖?是觉得冷,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这才恍回,低垂下眸去看。 前几日,夜晚难眠时,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抖过一阵,那时略忍一忍,压了下去。此时却突然发作起来,且不仅是在手指,是整条左手手臂,都在痉挛发颤,根本不受控制。 甚至在赵灼提起之前,我自己都没发现。 我忙撤开他手,兀自用另一只手将其按住,毫无效果。又打算收入被中藏着,赵灼已起身:“我去叫太医再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