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灼低头想过片刻,反笑得更深:“昏君……正好。从前我名声便不佳,再多此一遭,名声越差,才越方便把原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他将目光凝落在沈瑢身上:“即便他不要,没兴趣,不喜欢,至少也要……还给他的家人。” 沈瑢重新垂首:“陛下的话,臣不太明白。” 赵灼轻声:“没关系。你莫紧张,你才学不输沈太傅,又后倚沈家,便是入朝未久,这尚书令也做得。就先替朕守两个月江山,练一练。” “……再过段时日,你就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短小! 轻语 这大约是第六千多次幻觉。具体的次数,我记不清。 我只记得第三千多回起,我便没有力气将自己从锁链上解下来。手上脚上,都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一直渗着新血。 六千多回,我被无数亡魂拖下血海,坠落,撕裂绞碎,再拼回人形。刚掉入现实,却在下一回幻觉中被扬上高空。 我晓得,只需我彻底睡过去,将一切交与那萦绕的妄念,这些就会结束。此身彻底疯魔与我本身再也无干,至少我能得一场好眠。 但我已与它对抗六千多回。 再多六千回,也没有什么。 这一回却不同。 这一次的幻觉中,忽然有一丝温暖,从我的丹田里,慢慢地晃开了。 那些缠在我腿上的手,沾满鲜血的白骨,也在跟着一只只地松开;那些尖锐的嘶喊和哀嚎,也跟着不再刺耳,退去,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再无声响。 尸山血海终于退去颜色,淡成一片模糊的金黄。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法阵中央。身下阵纹流淌,连被磨破的手腕脚踝上的血痕,也被光柔和地裹住。 有个声音从光里透进,难掩兴奋:“哦?你醒了?” 我循声望去,阵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人微微倾身,似笑了笑,十分感慨:“头一回见到炼气期入心魔入成这样的,居然还能救回来。我是你们天子请来的仙师,你莫动,这几天我多施几次法,你就能清醒些了。” 一个半月,赵灼居然真找到了一个修士。 三天三次受阵后,我已自觉很像个人,被一干仆从拥着扶回原住的那处舒适殿宇。这期间,幻觉再没现过,莫名的疼痛和呕吐也再没犯过,但我,还有点不可置信,这个事实。 修士名叫尚轩明,自称筑基后期,给我看心魔看得颇为卖力,宿在隔壁殿宇,每日一睁眼就到我这来望闻问切,设阵施法,瞅我今天是否比昨日要好些。我观察了好几日他行为,总觉得,此人举动,实在和我想象的,修士必对皇帝避之不及的情形大相径庭。 我今日午膳用了个四菜一汤,尚轩明看着我吃完,欣慰抚掌:“太傅大人恢复得不错。劳烦继续稳住,快快养好,我才好拿到我的报酬。” 我挑挑眉问:“不知,陛下许了仙师什么报酬,竟让仙师肯主动蹚进人间帝王之事的浑水?” 尚轩明一怔,我抬手挥了挥,让左右都出去。殿内空了,才低首补充:“不瞒仙师,在下也对修行有所了解。” 尚轩明莞尔:“沈太傅想知道,又是明白人,那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我道:“请讲。” “非是我要来蹚浑水,我可不敢。”尚轩明拖着小凳坐进两寸,“我本在永州行医,积攒功德,是你们陛下自己来找我的。他御驾到处求仙,一到永州地界,直接就冲我来了,可把我吓一跳!” 我耳畔忽响一阵,一时看他说话,都有些不分明。 “御驾……求仙?” 尚轩明是个活泼修士,一讲起事,喋喋不休,乱七八糟。我静静听着,才将此前因后果,理清楚,拼了出来。 虽是御驾,然赵灼确未劳民伤财。他让人问到几处可能有异能之士的地方,就带着数十护卫,骑一匹快马,径直出发了。 十分幸运,到第二处地方永州,就找到了真仙人。 尚轩明见状,骇得魂飞,正欲拔腿就跑,未料赵灼也是懂些术法,已先一步根据阵法蛛丝马迹,找到他的洞府所在,上了山。山有洞府法纹,此时搬洞府会有动荡,伤及上山之人,他这腿便没能拔成。 只能闭门不见。 于是赵灼就在洞府外,跪了整整八天。此举传遍永州,人尽皆知。 在第九日,尚轩明忍不住了,生怕万一皇帝跪出事,因果也算自己头上,只好叫进洞府来相见,问,陛下硬要找我,究竟为何? 太傅病重,涉及心魔,唯有仙人可治。 尚轩明叹气,陛下与沈太傅君臣夫妻,山人也有所耳闻,可怜见的。但陛下之事,山人实不敢掺和,您身携天子龙气,即使只是治个病,可万一…… 后半句还没说完,赵灼递给他一卷书简,眼巴巴。 国师仙化,却留有璇玑殿内门结丹功法十二卷,这是第一卷的誊本。 尚仙师,您看看,真不真? 尚轩明顿时哑住。 赵灼真心实意道,见到真仙人,得入洞府,有屏障,朕才交,此刻天底下,绝无第二者知晓。朕晓得,修士结金丹是个大坎,这种功法,人人都想要。 尚轩明顿完,随即道,嗯陛下,这个虽然一般而言山人是不想掺和,但话又说回来…… 只是赵灼的腿,奔波劳累,又坏了。回去半途,没法再骑马,不得不换了乘车。回洛都后,便入宫中歇息,任外界流言蜚语怎么传他,再没出来过。 他明明只好好学过一回骑马。 心魔除尽,尚轩明迫不及待冲仙山上去了。我身边伺候瞧病的,又变回从前那群太医。 幸而这回,喝药用膳歇息,均无问题。 然他们讲,郁症并未全好,太傅大人不可再去沉浸先前所忧之事,须将心力着眼于此刻。问题是他们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突然又想去回想了。 不过,我也找到了件可着眼此刻的事。 郁症与心魔,遮掩去我许多灵识,在案前提起笔,我竟发觉,自己忘却许多字,空写不出。非得再如开蒙稚童那般,另摆个字帖在前,依葫芦画瓢,才能忆起。 书卷三千字,都要一一描画,重新写来。 我便干脆全心全意,着眼于这个上头。 学着写字的第五日,我描得入迷,没留神身边闲杂人等均已退去,而另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晃了进来。不过他走近两步时,虽轻,然腿有伤,步履与旁人略微不同,我仍是听见了。 我轻瞄一眼,没有理他,蘸墨,继续书写。 身侧的步子,也在顿了两顿后,方继续靠近。一双衣袖谨慎地攀上案边,指尖探出,去摸墨条。 我道:“天子可以学骑马,却无须学着磨墨。然,即便是您能学的东西,前一回两回,也不能出演武场或马场的。” 案几边缘指尖一缩。赵灼回应的声音发颤:“先生放心,我没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回来路上……腿疼,夹不住马腹了。” 我新翻了一张字帖:“爬山,又给人跪八日,不待歇息,星夜赶回。断过的腿骨,怎么可能受得住。陛下不爱惜龙躯,该疼这一遭。” 他将手指和衣袖都缩回怀中,在我身旁深深埋头,嗯了一声:“以后怕是……会更瘸些。但我无所谓的。” 竟是真落下了更深的残疾。又是为着我。 一时间,在此事上我纵有千百句责备的话,也出不得口。 我觉得面前这页不好,再掀一张:“还有陛下,可是这段时日为臣的事,荒废了极多的政务?” 身畔之人跪坐紧实,缩得更小,身子也压更低,好像想把自己蜷成鹌鹑,塞进我身上某一条衣褶缝里。 我叹气,还是不想去正眼瞧他:“您既亲政,每一条政令,都是百姓衣食所系。陛下太任性了。” “还有尚书台。臣说过,不要用沈家人。陛下不应图用人方便,该另行培植自己的势力。” 赵灼却不对题地道:“先生曾说过,您害怕我,因为我名义上身处高位,在我身边,您处处都要谨小慎微,忍让包容。以至于,您一想到那些过往,就没法再接纳我了。” 我皱一皱眉头,看向他:“您想当个真正的皇帝,不能不从正途巩固皇权,更不该置之不管,去亲自找什么仙人。臣在说这个。” 赵灼得我回眸,抬起眸,凝望着我眼底,弯起眉眼一笑:“我错了。先生教训得是。” 他嘴上这么说,这样神情,显然心底里绝非真正认同。 “我可以去拿戒尺,请先生打我掌心,为这段时日里,我的错处解气。可好?” 我心底里几乎要窜一股无名火:“赵灼。” 他复又低首:“我错了,先生。” 我看见他垂下的右手,在悄悄按在右小腿上。他甚至不能直接跪坐得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