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然探下手指,不动声色,轻挠在他膝前衣上:“嗯……” 我本意,想趁他讲得入迷,没有注意,去在他的边边角角抚一抚、摸一摸,自此渐渐深入,可未料,赵灼觉察得快,立时变回一只惊弓安息雀,猛地缩回角落里。 “对……对不起,先生。” 天色刚明,还映不进多亮,此时此刻,轻晃的车马,紧闭的帘帐,车轮与马蹄能掩盖吐息厮磨。本是多好的时光。 我深深怅然。 只好回到正事:“陛下此番打算,是源于自己的猜测,还是已与群臣商议,秘密决定呢?” 赵灼心虚地别开眼:“不全是自己猜测,只和沈瑢商量过。本想过几日朝上讨论,但今晚情急之下,就干脆说了。” 说着,他不自觉微牵唇角,似神思飘远:“何况我想,西秦之祸,在我这里,有生之年中解决掉,便能以免留给后人。将来,大玄后世君主,便没有这个麻烦了。” 我皱了皱眉头:“陛下如此年轻,千秋还有数十年,怎么就想到后人,又后世君主去了?” 赵灼惊答,手指比划成乱麻一般:“当然是……为长远计。” “为长远想这些,”我试着调弄他,“可陛下的‘后世君主’在哪里,都没有影呢。” 赵灼深埋下头,隐去目光:“先生,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其实,我仍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提什么后世君主,还为此要提前打仗。但他又不想讲。 便不再追问。 摇晃渐缓,车马停下。外面有内侍开帘,低声说,陛下,太傅大人,沈府到了。 赵灼扬起脸来,笑道:“先生,到啦。委屈你和我同乘,快回去休息吧。战事重大,之后有任何问题,我定来问你,绝不会将国事搞砸的。” 他一恍,忙补充:“哦,也一定是寄信的形式,和这回一样。太傅不想见我,我也不会打扰太傅。” 我点了点额角,颇为无奈:“原来陛下以为,臣忽然定要与你同乘,是想盘问你,怕你将事情搞砸。” 赵灼纠着手指,弯睫低垂:“以及……先生的马闹脾气,不肯跑的缘故,我知道。” “……”我将帘帐的边角压好,不漏缝隙,“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瞧着面前这个蜷在角落里,仰颈疑惑的人。他满眼盛着雾色,这水意,方才一路都没有。此刻到了地方,说要走了,才出现。 好像等我走后,马车中空落下去,他就又要去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泪。或许回去以后,也又要对着个并蒂莲的荷包,发许久的呆。 可我不走,又是千言万语诉不出。 于是,我往前倾了倾身,一手撑在他膝前,低声:“陛下,把眼睛闭上。” 露水 赵灼微微一怔:“啊?” 我轻声重复:“闭上眼。臣有件要事,只能这么禀报陛下。” 他望着我,盛雾的瞳眸里微光晃荡。我便也这么定定看着他。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垂下眼睫,合上了双眼。 我一寸寸往前靠近,接近他的鼻尖。我们的呼吸在这样窄小的方寸间,交错纠缠,越来越密。 我吻住他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肩膀一缩,仿佛被烫着了。刚合的双目猛然睁开,微光晃下,一粒湿润。 我偏过头,用若有若无的力道,缓缓攫取,一阵又一阵。 赵灼还是在躲,本能后退,后背贴上车壁。我也干脆跟着跪行往前,伸手覆上他后颈,以不容任何回避的架势,将其往回一收。 赵灼呜呜两声,顷刻间,呼吸湿热起来,浮乱了。 就这么一下,他顿时柔成了一滩水,卸却所有力气,一丝挣扎都不再剩了。 我托住他微微后仰的头,他也顺着我,仰起了脸。唇齿之间,仿着那些旖旎的艳事,不知来回了多少遍。 直到他再度没有忍住,颤出一声响,三分清明陡然翻上他的瞳眸。赵灼慌忙别开,哑声推我:“等等!外面还有……人呢。” 我替他拨开车帘一缝,瞧了瞧,回笑道:“刚刚我便听见,有脚步快速踱远。陛下的侍从颇有眼力,早就避开了。” 赵灼闷下脑袋,耳根通红,轻轻吐息着,整个人都仿佛在冒烟。 晨光从帘缝里漏进,落在他的侧脸,映着他颊边睫上星亮的水痕。他的嘴唇,也在这通乱中,被揉成殷红。 “所以陛下……”我咽了咽,“明白臣,想说什么了么?” 赵灼眼底又是一润,却猛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他颤抖着比起一根根手指,细数着,万般委屈:“你说过,你害怕我,不想再接纳我,连我的弥补都不想要。以及……错过就是错过,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无奈:“原来臣说过这么多种伤人的话。” 赵灼忙道:“没有,不是伤人!是我自己……一直在痴心妄想,认不清自己如今在先生心中的位置,才被先生反复地拒绝。是我自己,每回先生对我,多一点点好,就忍不住,忍不住地,想去得寸进尺。” 说到此处,他羞愧得捂住了脸:“甚至刚才,都有一点。我……” 声音愈来愈细,蚊子一般,不能听清。 他这样讲,我也忽然恍过来,自己一时心痒,太过情迷了。 正如那一回又一回的拒绝。我明明该无数次,在心中耳提面命提醒自己,即使回头,也和他走不长远。我还有个固定的归处要去,用命向那个欠了一辈子的人,偿还此身罪孽。 他说,他忍不住地得寸进尺,却也是我自己,在忍不住地给他希望。 可是…… 人这一辈子,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是理性的。 我想。 我想。 我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完整的一生。 “陛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以这个说法起头好,轻声道,“开战之事,兹事体大,西秦使团又还在大玄,今日朝上,必会掀起一场风波。光靠你与沈瑢,怕是难以弹压。” 赵灼一愣,整衣坐直,是一副赶紧调整来谈正事的姿态:“那就多吵一吵,也没关系。” 我道:“但若臣愿再度上殿,有臣在陛下身侧,想必今日,事情就能定下。” 赵灼呆呆地眨了眨眼,懵然一般,不能反应,好像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因而现在,臣只问一次。” 我抬手,捧过他的脸。他的脸很小,搁在我掌心里,像一只被拢住的、还没来得及飞走的小雀。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陛下上次在臣门外,信中所求之事,距今已十数日,很久,臣都没有理会您。若此刻臣愿意答应,陛下,还接受么?” 我看见他又怔一怔,大约是还要回想一番昔日自己写了什么信。待一想起,他的眼眶,便顷刻间红了。 他局促地往两边看,即使周围其实什么都没有:“先生怎么,突然又愿意答应……” 他的声音低低的,颤抖而不确定,生怕听错。他可能,还是希望我给一些更令人期待的缘由。 比如,我改变主意了。 比如,我其实舍不得他。 我还是很爱他。 但光是答应,已足够越界,不能了。 不能过于自私,太耽误他。 我抬指抚着他脸,说:“因为陛下要打仗,诸多事宜必然紧急,用信一来二去,会费时间,不若臣直接住回宫里;因为陛下就如自己所说,在有些方面,对臣仍旧有用,臣偶尔,也比较需要。” 我看着他的瞳眸微微黯淡下去:“因为,臣虽还是……不能彻底原谅陛下,却也依旧止不住地,想喜欢阿灼。” 他的眸中一恍,又有滚泪流下,在面颊上延成一条线。却依旧呆呆的,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泪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我说:“阿灼,今天带我回宫吧。” 他没有立刻点头,哽咽着:“那,先生的意思是,待一年期至……” 我微微垂下眼,轻声:“臣还是要走的。” 赵灼又呆住了,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往前靠,再度用手掌搂过他的后颈,将他微微拉近。鼻尖贴近,一缕热息落在他的唇边。 赵灼一抖,本能闭眼,好像准备迎接什么。然我有意停顿着不落。少顷之后,他睁开眼睫,眼底摇晃的水光里,有些迷惘。 我开口:“臣愿为陛下求回臣的这份努力,再续数月露水情缘。陛下是好孩子,臣的好学生,愿意接受的……对吗?” 这次,恍惚片刻,他终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点头了。 便啄了上去。 他的唇是温热的,还带着方才那痕泪的咸。 在这片偷来的时光里,有风吹拂车帘,轻轻晃荡。 之后七日,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