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为何呢? 将别 今日,他很奇怪,咬牙都要绷着精神,一直不肯放松。 我以为他总算意识到他带着我在什么场合行乐,笑道:“陛下现在晓得,自己有多乱来了么?太极殿啊……还记得次次早朝,陛下都是一身朝袍,端坐在这,听众臣奏事,指点江山的。” 赵灼闭目咬牙,别脸不听。我便追着他耳侧犯坏:“幸好天晚了,没有人呢。文武百官,无人知晓。但倘若有人会是什么样?干脆请陛下想象一下,现在是早朝,官员在下出列,言有本要奏,可一抬头,却顿时看陛下看傻了。但陛下为了及时理政,还是撑着一口气说,无妨,不耽误的,你奏来便是……” 他被我说得遮脸:“先生你……你别说了……” …… 直至此刻,我才晓得,是为什么。 赵灼两手胳膊挡住面容,发出的声音混乱得很。他的样子,在表示他很没脸见人。 “先生,我……我都两个时辰……没更衣了……” 我停顿下来,怔住好久。 我起身:“……好,臣马上命人传水,帮陛下……和陛下的龙椅沐浴。” 赵灼急忙补充:“别、别让他们进来……” 我竭尽全力地轻柔温声:“自然。放心,都交给臣。” 倒是没料,我隔着门让那内侍去抬水,好一会没见他们回来。等浴桶、热水、皂角、新衣等送到时,又过小半个时辰了。 回宫以后,我一般不轻易责罚宫人,可这回赵灼还等着,却真是恼得慌。便责了几句。 内侍们唰唰跪地,一人哭诉解释:“回太傅大人,下头奴婢们事先都没想到此时要用,没先把灶火热着。如今是腊月,灶火不管,结冰生冻快得很,这才耽误了些工夫……” 一时之间,我有些恍惚。 腊月了。 去年苏敛那事发生,我与他定下一年之期,就在正月。 这么快,便已将要一年。 这么快。 我收拾好狼藉,叫任何人都瞧不出这太极殿的龙椅上发生过什么,而后,将裹了一身厚实新袍的、干干净净的赵灼,抱在怀里,给我也给他再罩一层厚实的狐毛斗篷,回了他的寝殿。 一路上,赵灼始终阖着双眼,靠在我心口,仿佛一丝力气都没有,却还醒着,并不是睡着了。 又走一会,赵灼睁开眼,满目水汪汪的颜色望我,似乎有话要说。 我先自我反省,他哪里可能还有不舒服,会否又没能注意。可怎么都想不出来。见他目光始终不挪开,我微微顿足问:“陛下何事?这回任何不适,尽请直言,别像方才那样。” 赵灼缩了缩脖子,又闭上眼,什么都没讲。 我依着平常的样子,换衣整衫,灭了近处的灯盏上榻,搂过人来,欲摒弃那些乱思,安然入睡。 起初我们双手闭目不动,彼此交抱,是很好的。可半梦半醒中,我便依稀觉着怀里有小动物在蛄蛹,左挪右爬,将云被拱开许多漏风空隙。 我一把掀开云被,看着怀中人暗灯下这副好似纯然无辜的脸:“陛下,做什么?” 赵灼咽了咽道:“回来路上,我发现先生……便想趁先生睡着,试着……”我继续看着他,赵灼小声补充,“何况,先生上个月也这样对我过,还不止如此。我那次,都是真的都睡着了呢。” 我依旧盯着他,带些严厉问:“陛下觉得,臣在您会周公时与您欢好,和您反过来对臣这么做,一样?” 赵灼低垂下头,吓得缩回双手。 “我我还以为……先生默认愿意的。”他轻轻嘟囔,眼角亮光将落未落,“对不起先生,是我自作多情。我还想着,先生刚讲过,强忍不好,特别担心先生的身体……” 言语字句尽是可怜,但正是因着太过可怜了,便带着三分矫揉造作的刻意。他这显而易见,是在调笑我。 我住进宫里,和他待在一处,已七月有余。这样长却也不长的时间里,他的谨小慎微在渐渐退去,原有的性子显露出来,几分讨巧,几分聪明,恰到好处的示弱和古灵精怪,就如他十五六岁那些年一般,蛊惑人心。 他在变回本来的自己。在有我的地方。 我曾经遗忘,即使想起,也为难以感知而不解。这些时日里,我才真正明白,为何我会选择他,为何历尽千帆都只是他。 命中注定,在骨子里。 “近日陛下的顶嘴和肆无忌惮,越发多了。是臣太宠陛下,已好久不舍得戒责,总找别的事来代替。偏偏这些事,陛下自己又喜欢。” 赵灼歪头一笑:“我就是想帮帮先生。能帮到先生,我也高兴。” 我无奈道:“那别动来动去,将被盖好。寒冬腊月的,就算外面点着炭盆,还是冷。” 赵灼满面欣喜地点点头,抓过被角一罩,自己整个人蜷在里头。 七个月,我们一起过了这样的一日又一日。我被他拽进一场无与伦比的好梦里,恨不能再也不用醒来。 这梦里有我此生想要的一切。 “……太傅。” 在明明灭灭后,我还没完全缓过精神,被窝里的人冒出个脑袋,凑回到我身边。他头发散着,额前几缕被汗濡湿,贴在鬓角,呼唤都喑哑。 我瞧着他,捂了捂额头:“谁叫你……” 他往我胸前一靠,枕着我一只胳膊,亦精疲力竭,渐渐平复着气息:“太晚了,唯有这样……才比较好收拾,马上就可以睡觉了。” 我哭笑不得:“怎么在这种地方犯懒?万一明日早上,身子不适该如何是好?你那些太医都怕你得很,平白吓他们,给太医找麻烦。” 赵灼微弱地晃晃脑袋,眼皮不睁:“不适就不适,正好不上早朝……左右我三天之内都不想进太极殿了……” 我低头抚他面颊:“陛下好多歪理。但太极殿臣真洒扫干净了,绝没留一丝痕迹,若无不适,早朝还是要上的。毕竟刚打完仗,还有不少善后之事需要处理呢。陛下,也要多认识这些新兴武将。” 他模模糊糊地嘟囔:“沈瑢做事妥当,让沈瑢去安排……实在不行,先生也看着……反正我,必得过几天再进太极殿,谁叫先生让我想象那种事情……” “陛下,这不合适。” “唔……”他的声音越发微弱,倦得不行。莫说听我讲话,再过两息,大约都睡着了。 帐内很暗,只余窗外一线极薄的月光,落在被沿上。 “陛下。”我自己也不知是怎的,偏挑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地,想说那句话,“一年之期将至,不等下月,臣就要走了。” “和陛下一处,臣每一天,都甚为心喜。可陛下千秋还有许多年,臣久留于陛下身侧,耽误您步入正途,终究不好。” “臣唯一心愿,望陛下能将许多已可独立处理的事务,多多亲自去做……早些竖起自己的威信,早些中兴大玄。令臣即使在江湖,亦能听闻天子治世圣明,后嗣繁茂……亦能安心。” 我一字一句,语气皆平淡,仿若寻常的枕畔闲聊。可能是觉得这席话,本就不应专挑的时间来讲。 我们共织的这场梦,本就建立在去年正月许诺的一载之期,分离之上。 我言毕,静静等待他的回答,却没有等到。赵灼眼帘早已合上,呼吸已然匀净,我听到的,唯有他极轻极轻的抽息声,不比夏日里的蚊子叫响多少。 他看上去像是彻底入眠,睡着了。这也是应当的,今日的一番劳累,我们沾枕而昏,一直相拥到日上三竿都合情合理。 可他靠在我肩膀,离我这么近,任何一丝动作,我都感受得到。 他明显地缩起双手,也收紧了身子。手臂腿脚都是僵的,隐约颤抖着,绷紧得如同一根弓弦。 且这根弦,也好像再稍用点气力,就会被扯断……甚至扯碎。 我搂过他紧紧抵在我胸前的脑袋,将他细软的发顶揉了一揉:“我早就不怪你了。安睡吧,阿灼。” 赵灼依然没有应。 只是依稀间,他的额头,很轻很轻地,往我心口多贴了一贴。 由于太过轻微,是真实还是错觉,我都不敢确定。 兴许是因神思繁杂、昨日也太过劳累,次日我苏醒,已然天光大亮。 而怀中枕侧早已空无。那半边被褥,更早就凉透了。 我起身后,一从内侍迅速入殿,替我穿衣洗漱、布放早膳。我问是什么时辰,他们回答,已经巳时三刻了。真真正正的日上三竿。我又问赵灼去处,他们答,正在朝上会见大臣。 我疑惑问:“早朝已过多少时辰,怎么不叫醒我?” 小内侍恭谨道:“回太傅大人,是陛下起身时说,大人困乏,今日不上朝想多睡一会,让奴婢们万勿扰您安歇。” “还有,陛下交待,这几日,他想单独宿在御书房侧殿,整理心绪。希望太傅大人稍安勿躁,且住在宫中,待他考虑完全……再来见一见您。”小内侍思索一番,补上最后一句,“绝不会耽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