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预想好一切过程,靠岸,下船,离去,传信苏敛,约到外面一处地方。最后的行囊亦已备好,回府一趟,拿着,明早开城门就可以走。 只是不知怎的,到这时候,我对着这样的他,开口,还是有些艰难。 今日我们回宫去吧,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 等到五月,再游赴约 赵灼一恍,低下头,手臂一寸一寸地挪到前面。 原来他这只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那朵灵莲。灵莲色泽晶莹,舒展的花瓣沾着水珠和少许冰碴,竟是不知何时,被他藏起来,清洗干净。 “那些东西……今后再用不上,我已沉入湖中。”赵灼哑涩的声音,在尽量咬字清晰,“只有这一件,先生,我想留下来,当个纪念。” 我道:“陛下不是才说,此物算是牵扯着寻夜,很令人笑。” 赵灼便真的苦苦牵起唇角:“先生做的,就是先生的。且与寻夜有关更好,如若他多年之后卷土再来找,我正好给他看,仔仔细细告诉他,先生临走之时,怎么对我用的这朵、他的修为凝成的花。” 他再深深吐息,扬起眉眼。那双刚哭过的眼睛里,泪痕还在,光却已经重新明晰:“我会让他知道,我陪着先生的时间,比他久。先生在我这的日子,比与他一起时,过得更高兴。即便他依然要生生世世对先生死缠烂打,我也不怕,因为——” “奈何桥边,下一世的起始,我定会让先生先遇见我。等到来世,我也还要和先生在一起,重新过一辈子。” 依然是眼底通红着,他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和许久之前一样。 那次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告诉他,等我回来。 现在,我想回应,也理应回应。 只是胸腔中的酸痛愈来愈漫开,扯得我仿佛,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空然张口,想说什么,都在喉头被生生阻住。再过片刻,视野所见,他的模样也变得有些模糊。 赵灼并未等我的回答。 他退开几步,又几步,提起清亮的声线,娇俏活泼起来,举着那花,对我扬手笑:“沈世寻,一路平安!不说话,就当你默认。我回去啦!” 我的行囊还在家中。 我本以为,今晚不会有一场好眠,且得折腾。毕竟整个沈府的家丁上下数十口,尚需安排。他们衣食依附于我,我要走了,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 却未料,回到府里,我在庭院中将人都召过来,宣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举止如常,不见半分惊惶,也无人追问去处、归期、薪俸。并非十分意外。 我环视一圈,问:“你们早便知晓,对否?” 众人低首默认。管家近前,与我说:“陛下半年之前,就已秘密宣与我等,做了妥当安排。太傅大人安心出游,宫里和沈家会安置好我们的。” 我听笑:“出游?” 管家拱手:“大人要去观天下黎民,撰作游记,陛下都派人跟小的们说了。沈大夫人也言,这是万古流芳的好事,让太傅大人放心览世,为百姓造福。大人的行囊里,大夫人添了一百二十两纹银,如若将来大人觉得不足,随时可去各地沈氏产业上取。” 我听着,又苦笑一声。每一阵笑,胸腔中弥散的酸楚与疼痛,都仿佛更深了一分,变成麻麻的寒凉,刺着肋骨。 “原来……他替我考虑得这么早。” 早到我还以为,他只是想着怎么把我多留一日是一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把我离开以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想过了。 连祖母那头,都替我圆好了说辞。 管家低头再揖,认真道:“太傅大人的事,陛下一直考虑在前头。只是这些年……大人出游,不知几时才归,陛下恐怕会,很思念您。” 我抬起一手手掌,指尖微合,掌心有丝丝缕缕灵气飘荡。那朵灵莲的活根,一直牵在我的手里。 他举着那朵花,向我告别。最后时刻,竭力扬起最明媚的笑容。 他说这朵花,会是我留给他的纪念。多半就是唯一的。他不等我回答,便当我默认了。 思念。如若仅作一份思念,留给他千千万万样东西,只要他想要,都可以。可是,那朵灵莲是活的,与我身上的仙力相连,换而言之,与我的性命牵在一处。 人一死,灯就会灭,莲花也会枯萎。 他会发现。 我低头默了默,垂首合目,收拢手指,死死攥紧。 在常人不可见的无声无息中,我把这缕仙力折断。远在宫中,此刻,那朵灵莲已失却任何存在的支撑,消散为云雾。 无论它此时是被搁于锦盒,还是抱于怀中,还是每一片花瓣、正被躲起来黯然垂泪的人细细摩挲…… 它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望着院子里那些静默的家丁,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管家。 “我明早,便出发。如若之后陛下忽然来到府中,是不明所以或极为焦急的模样,劳你们替我传句话。” “谢谢陛下的思念。但……也不必了。” 丑时三刻,我比管家打算送我的时间提早小半个时辰,提早走了。 他本想要我骑上那头与我最亲的红鬃驹子,我曾在萧府门前诬陷它刨蹄子、闹脾气。但我此行向死,照顾不了它的将来。 洛都正寂,我绕着打更人,到国公府的小门前,向门缝里塞进一个信卷。 洛都城西三十里郊外,有处废弃的长亭竹舍,藏于竹林中,是数十年前隐士居处,隐士归逝,今已荒芜。十天半个月,那地方都不会路过一个人。 我先出发了。苏敛,我会在那里等着见你。 我会提早在彼处挖好墓坑,望你一定要来。 七日之后,如若未见你身影,我亦不会偷生。唯一区别大约就是,多半会曝尸竹林,为枯落竹叶所掩。没人为我葬土为安了。 我起初想,虽无代步的马匹或小驴,然七天走三十里,便是老龟蜗牛,缓慢蠕动,也能挪到。多半还能剩三四日来找个风水宝地,挖上一处大坑,最后在大坑边置上一壶热茶,啃两块饼,填填肚子,暖暖身子。 却未料,我才走到城外,一处最临近的小客栈,就犯起了复发的郁症。 我也是这时方才晓得,前几日心腔中极度的酸痛,乃是郁症。我几乎都快忘了。毕竟大半年来,那样的感觉,从未再现过一回。我还以为它早日随着行宫那段日子留在了身后,再不会跟来。 原来并非早在心中,将这场别离预演过无数次,就不会难过。 赵灼的痛在泪里,我的痛,一直都凝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