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月光没了,逐渐被乌云笼罩,天空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驱散掉了夏季夜晚最后一丝闷热。 邵尤垂着脑袋,心也莫名跟着沉了下去。他捏紧栏杆,看着距离自己几百米的地面,恐高症的生理反应使他头晕,可手却捏着生锈的栏杆越来越紧。 他本想着明天出太阳,把受潮的被子晒晒,可现在,这唯一的念想也落空了。 因为天下雨了。 这意味着他又要盖好几晚充满潮气的被子。 邵尤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生活都失去了意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本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却在此刻被放大无数倍,好不容易被晚风吹散的烦闷心情再次涌现,随即而来的一阵阵迷茫和空虚。 他双眼无神地从天台边缘下来,在雨幕之中,自顾自地跳完了一支舞。 这次他的观众多了一位——雨水。 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多增添一位观众而上涨多少。 一支舞结束,他再次走上天台边缘的台阶,上面铺着围栏,不过对于一个成年人,想翻出去轻而易举。 夜晚是最容易滋生兴趣的时间。 邵尤拉着栏杆,仰着脑袋,脚抵住台阶,他目光呆滞地瞅着黑黢黢的天空,任由雨水滴落在脸上、眼眶里,他的棕发被雨水淋湿,紧贴着头皮,他仿佛在最后感受世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像是打定决心,身子稍稍往前伸了点,他的脑袋和半截身子都已经越过栏杆,只要他松开握紧栏杆的手,他整个人能瞬间翻过去,然后跌落百米高空。 不料,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啊——!” “你在干嘛!别想不开啊!” 吓得邵尤一时忘了自己在干嘛,手也跟着松了,如他所料,他整个翻了过去,头朝下。 邵尤紧闭双眼,暗自祈祷过程不要太痛苦。 预料中的失重感没有袭来,邵尤疑惑地睁开眼,他整个人卡在空中,不上不下! 邵尤:? 待那股惊慌感消失后他才感觉到,有人在栏杆后面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双腿,这才没掉下去。 “你这是干嘛啊你!”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大下雨天的,你不怕感冒吗?” “这么冷的天!就这么死了多不好……起码,起码找个良辰吉日吧!在这么阴冷的天自杀,万一死后变成厉鬼,怨气散不掉投胎不了那多不好!” 女生一边尖叫着劝阻,一边死命把人往回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人从生死边缘拖了回来。 女生最后用力一扯,脚底一滑,邵尤整个身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两个人皆是重重摔倒水泥地上。 女生摔了个屁股蹲,邵尤整个人则是像接了记抱摔,直挺挺背摔在地上。 邵尤缓缓闭上眼:…… “痛痛痛!” 女生立马爬起,下意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拍不掉,因为雨水混着泥灰已经粘在她裤子上了。 “好痛好痛!痛死了……好了还能忍……不痛了不痛了……不行心理安慰没用,还是好痛!” 女生咋咋呼呼了好一阵,这才缓过来,她转头看向地上的邵尤,问了句废话:“你还好吗?” 期间,邵尤静静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腹前,像是在等待圆寂,又或是这雨水能淋死他一样。 听见女生喊他也没有反应。 女生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脸,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又回头看了眼栏杆,喃喃道:“不至于啊,摔得晕过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女生有些慌了,自言自语道:“你别急,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说着,女生就打算给人扛起来,正弯腰去扛,邵尤忽然一个扭身,鲤鱼般从她手中翻过去。 女生:…… 邵尤翻了个面继续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喂!你搞什么啊!”女生又戳了戳他,“洗澡呢?” “也没停水啊。”女生嘴巴机关炮似得,“这么大的雨你躺这里搞行为艺术呢?” 发现自己的玩笑并没有逗乐他,女生尴尬地张了张嘴。 她坐到邵尤身侧,一起淋雨。 “其实吧。人生还有很多值得的事,还有好多东西你肯定没见过,你难道忍心就这么死掉了?”女生并不会安慰人,只能一股脑把自己想到的安慰话语全部吐出来,“而且这大下雨天的,死了尸体都会泡发,那多难看,诶!我不是说让你找个晴朗的日子啊,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 “…………” “你跳舞还挺好看的,其实我也喜欢跳舞,你要我跳给你看看吗?” 地上的邵尤似乎被她说烦了,他直挺挺坐起,心里憋着气:“你到底想干嘛?!” 女生莫名其妙:“我不想看你死啊,我不是在安慰你吗……你没听出来……?” 随即她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是我安慰人的话术太烂了?烂到让你根本不觉得我刚刚是在安慰?甚至产生了我是在挑衅你的想法?” “啊这……不不不!你别误会,我真的是在安慰你,我是真不想看到一个人死掉!” 邵尤被他说得头痛,他扶额道:“你说的都哪跟哪?!我没有要跳楼!” 女生一愣:“啊?没有吗?那你搁栏杆那干嘛?” 邵尤嘴角抽了抽:“看风景。” “淋着雨看风景?” “对!” “额……那你还挺……忧郁哈哈。” 邵尤抿着嘴不说话,他刚刚确实产生了自我了结的想法,不过现在他都被救下来了,如果实话实说那太尴尬了,只能扯扯谎。 邵尤站起身,浑身湿透,气急败坏:“我走了!” 女生:“那你现在是没事了?” 邵尤:“本来就没有事!” 女生:“哦……那就好。” 邵尤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跳楼未果还被人发现什么的最尴尬了,快步走进楼道内,但女生似乎还不放心他,跟了上来,继续追问:“刚刚你跳的是自己自创的舞吗?” 邵尤动作一顿,心里莫名一动,他停下脚步,两个人四目相对。邵尤说:“你问这个干嘛?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笑道:“我叫戈笠!我也喜欢跳舞,我还喜欢音乐,你跳得很好!” 邵尤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戈笠:“当然了!” 邵尤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一红:“你什么时候来的天台?你……全看到了?!” 戈笠:“我有半夜到天台吹风的习惯,你突然上来,我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因为半夜不睡觉来天台吹风这种事我觉得挺尴尬的,怕你们觉得我装装的,所以就躲起来了,你没发现我,我原本想偷偷溜下来,结果你突然跳舞……然后我就看入迷了,后来就是你跳……额……你看风景差点掉下去。” 邵尤脚趾并拢:“哦。如果你也喜欢这些……有时间,我们可以……可以……” 戈笠替他说完:“可以一起聊聊?好呀!这个时候喜欢艺术的人太少了!连饭都吃不饱就更没人会在乎这些东西!” 连物质基础都无法保障的年代,精神食粮就显得很无用。 戈笠怕他不信,现场给他哼了首歌。 一首很简单的歌,旋律简单,节拍简单,语调也是简单。 邵尤怔住了。 “我自创的!”戈笠像是要求夸奖,“好听吗?” 邵尤:“好……好听的。” 戈笠一听笑得更欢,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那些独属于两人的见解像洪水般涌出,两人居然聊得十分投缘。 就在楼梯间,两个人浑身都是湿透的,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傻笑起来。 已经凌晨不知道几点了,邵尤还有些意犹未尽:“明天肯定没太阳,衣服都晒不了,就算是太阳天,我也不一定抢得过楼里的其他人。” 戈笠奇怪地看着他:“你说天台晒衣服被子的位置吗?” 邵尤点点头。 戈笠:“可以自己买个架子,然后到鸽子楼外随便哪个有太阳的角落晒啊。只要不妨碍到别人就行。” 邵尤:“可……那是不被允许的啊。说什么影响市容……” 戈笠神秘一笑:“咱们偷偷的嘛,只要没被发现就是没干过。外面那么大块山坡,不利用都浪费。” 邵尤被她说得低下了头,这五年来,他居然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规定鸽子楼居民只能在规定的区域晾晒,他就傻乎乎地跟人在那小块区域抢破了头。 直到天边泛起白,两人这才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临了前,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经常聊天,两个对艺术都有着独特喜好的灵魂互相吸引,在这个格格不入的时代,他们对彼此而言,显得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