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养伤的陶氏,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挪动着脚步。 人未至,声先闻。 “大小姐行事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名声受损,汝阳伯府上下名声亦会受牵连,甚至连累伯爷的官途。” “伯爷一心为大小姐着想,大小姐万不能辜负伯爷的良苦用心。” 陶氏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听起来甚是语重心长。 顾荣歪歪头,阴阳怪气“那我谢谢他?” 汝阳伯:…… 汝阳伯心想,或许,他和顾荣天生无父女缘分。 顾荣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气的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顾荣继续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亲为我相看婚事,乃人之常理,无可指摘,但切莫拿阿猫阿狗搪塞我。” “父亲可还有指教?” 汝阳伯挥挥手“滚。” “肝火旺盛是病,得治,父亲万不能讳疾忌医,小病拖成大病。”顾荣抬脚碾着地上的碎裂的茶盏,笑的一脸乖顺。 数不清,这几日汝阳伯砸了多少套茶盏了。 这种病好治,当汝阳伯身无长物、家徒四壁时自然就不治而愈了。 “父亲,女儿孝顺吗?” 顾荣自顾自俯身,慢条斯理一片一片摘去衣裙下摆上湿漉漉的茶叶,又温温柔柔的塞入了陶氏手心“这可是父亲饮过的茶,想来陶姨娘定视若珍宝。” “不用谢哦。” 顾荣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汝阳伯瞠目结舌,胸膛起起伏伏。 良久指着脑袋,犹疑不定道“她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汝阳伯是真的觉得顾荣既善变又疯癫乖张。 陶氏用帕子缓缓擦拭干净掌心的湿黏“伯爷,许是大小姐习惯了恣意不愿被束缚。” 汝阳伯感到心力交瘁,嘱咐道“你尽快安排时间,邀请沈氏母子来府上一聚。” “是。” “交换庚帖婚约定立前,耐着性子多哄着她些,以免她又闹出什么血腥场面。” 陶氏故作嗔怒,向汝阳伯投去一瞥“伯爷,难道妾身对大小姐的照顾不够周到吗?” 汝阳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也不知她怎就养成了这样古怪又狠辣的性子,阖府的下人恨不得绕着望舒院走。” 顾荣:君子畏德,小人畏威。 难不成她要用仁善德行感化汝阳伯府的一堆烂小人小烂人? 望舒院。 顾荣蹙眉“你说伯爷吩咐戴良停了林瑞手里收管各处房田的活计?” 流雨颔首“老爷知悉林瑞家的磋磨陶姨娘后,当场就下令了。” 顾荣颇为诧异。 这算不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林瑞是家生子又负责收管汝阳伯府各处房田,是握着实权贪墨着真金白银的管事。 这种管事,在主子面前很是得脸。 小打小闹,主子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瑞的两个儿子,也被林瑞假公济私塞进田庄做小管事,是佃农心里的贵人老爷,唯一的女儿春喜也配给了不愁衣食的管事。 虽是奴籍,但过的很是滋润。 可以说,林瑞在汝阳伯府的下人里是拔尖的。 这一切的前提是,林瑞得汝阳伯的重用。 如今,林瑞被停了活计,自然其他管事瓜分。 人走茶凉,好日子要结束了。 以前有多张扬,以后就有多凄惨。 她还得感谢汝阳伯替她分担了仇恨。 “小姐,您就不担心您的婚事吗?” 青棠很是担心自家小姐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陶姨娘面慈心苦,汝阳伯有眼无珠偏听偏信,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替小姐筹谋婚事。 “你觉得我该担心吗?”顾荣反问。 她一次次挑衅一步步推动,才迫使汝阳伯和陶氏不得不思忖她的亲事。 如此称心如意的大好局面,她该满意。 不用想也知,陶氏选的人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 恰好,她需借力。 借力撕破笼罩着汝阳伯府的虚伪假面。 但愿陶氏选的人足够罄竹难书。 青棠猛的点头“小姐,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是啊小姐,马虎不得的。”流雨也不假思索的附和。 顾荣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躲不开的。” 所以,她要趁此机会让汝阳伯和陶氏再也无法掌控她的婚事。 “车到山前必有路。”顾荣笑了笑。 “若实在无路,本小姐就将你们二人的卖身契给了你们。” 青棠果断摇头“小姐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流雨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有些意动。 她与乡下表兄有婚约。 表兄是个读书人,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 表兄曾不止一次说过,读书人清贵,秀才娘子不能是奴婢。 她知道,表兄嫌弃她卖身为奴。 可当年灾荒年,爹娘将她卖给人牙子时签的是死契,人牙子又转手将她卖入了伯府。 这些年的月例,基本上都用来赡养爹娘、资助表兄,并没有攒下太多银钱为自己赎身。 如果能脱了奴籍,嫁给表兄做个平头娘子也是极好的。 顾荣看出了流雨的动摇,也知流雨的情况。 只是…… 那表兄,真真是一言难尽。 上辈子,在她下嫁裴叙卿后,流雨磕头恳求她允许其脱奴籍嫁良人,承诺会将脱籍的银钱还上。 流雨到底忠心伺候她多年,她允了流雨所请,并为流雨添妆。 但,流雨终究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为奴为婢时,那男子口口声声嫌弃流雨自甘堕落卑贱至极,没资格与之相配。 流雨脱籍成为平头百姓,那男子又嫌弃流雨一无是处尘垢粃糠,不能缓家中生计之苦。 再见到流雨时,流雨绞了头发做了姑子。 相看亲事 说到底,流雨的表兄心比天高自命不凡,觊觎流雨的月例,又打心眼里鄙夷流雨。 旁人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流雨的表兄是端起碗边吃饭边骂娘。 而流雨妄自菲薄,轻信了其表兄的推脱之词。 可偏偏,她还不能直白的戳穿真相。 陷入情爱泥沼中的女子多少是执拗、不可理喻,又擅自欺欺人的。 顾荣不动声色敛起视线,勾勾唇角,状似不经意地打趣道“流雨,你前些时日绣的鸳鸯荷包可送出去了?” 流雨先是双颊一红,而后眼里的光微微黯淡,羞赧又失落了揪着衣角,轻声嗫嚅着“没有。” “表兄说读书人腰间不宜佩戴鸳鸯荷包,显的轻浮放荡,为夫子同窗耻笑。” “奴婢粗鄙,不通文墨,闹出了笑话。” 流雨的头越垂越低,似是霜打的茄子。 顾荣:轻浮放荡? 轻浮放荡之人,视世间万物皆轻浮放荡。 流雨表兄怕是只知帐里鸳鸯交颈情,恨鸡声,天已明的香艳缠绵。 顾荣朝着流雨招招手,待流雨靠近后,温声道“流雨,你跟在我身边上千日夜,识文断字,拨算盘看账本,精干又细致,怎会是粗鄙不通文墨之人。” “流雨,是一朵生机勃勃的小花。” “鸳鸯何曾轻浮放荡,你绣在荷包上的是欲下丹青笔,临池画春水。两两问鸳鸯,鸳鸯会双死的忠贞。”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以鸳鸯为意象的诗篇词赋不胜枚举,其中传世之作更是不计其数。” “前朝素有谪仙人之称的大诗人亦执笔写下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青云上。” “轻浮吗?” “放荡吗?” 流雨眨眨眼,疑惑之色缓缓溢出眼眶,茫然却坚定的摇摇头“不轻浮,不放荡。” 旋即,微凝着眉头,暗暗思索,表兄的书是不是读的不到位? 思及此,流雨眉头眉头越皱越紧。 失声喃喃,声如蚊呐道“小姐,奴婢感觉表兄此生科举无望了。” 闻言,顾荣险些笑出声。 确实无望。 “流雨,你想脱籍吗?”顾荣蓦地出声。 流雨紧咬着下唇,神情自责又内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瞒小姐,奴婢确有此意。” 顾荣垂眸看着,明知故问“为何?” “表兄说,秀才娘子不能与人为奴。”流雨不敢有任何的隐瞒,老老实实道。 顾荣思忖片刻“允你三日日休假归家,与令表表兄细细商议一番。倘若执意脱籍婚嫁,我可将身契还于你。” “奴婢叩谢小姐大恩大德。”流雨重重叩首,眼眸中的欣喜恍若夜间骤然盛开的昙花。 顾荣轻叹一声,伸手轻扶起流雨“去吧。” 疼了,才会认清现实。 若上辈子查访无误,这段时日流雨表兄用着流雨的月例对私塾夫子的女儿死缠烂打,又是附庸风雅的吟诗作对,又是折桃花枝做桃花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