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渌,山间清泉。 亦是玉泉娘子的泉。 小丫鬟满头雾水,轻轻掀起珠帘,步入室内。 顾荣隐约捕捉到一阵杯盏落地的细微声响,随即,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响起。 珠帘轻轻摇曳,一位风姿绰约、韵味十足的女子悄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发髻半散,衣衫凌乱。 看清来人后,玉泉娘子眼中的灼灼光芒顿时黯淡,秀眉轻蹙“你是何人?” “可否入内一叙。”顾荣垂眸道。 玉泉娘子理了理发髻,拢了拢衣衫,抬抬手“楼上一叙吧。” 随后又偏头看向小丫鬟“阿淼,为客人备茶。” 花船二楼的陈设甚是清雅,不闻酒气脂粉,唯有淡淡的熏香袅袅升腾。 “你是何人?” “你从何处知山渌?” 玉泉娘子佯装镇定,轻抚着茶盏,然而她急切的目光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涛汹涌。 四目相对,顾荣道“我是何人不重要。” “我从何处知山渌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山渌在哪儿。” 玉泉娘子名梁珊玉,家中原是商贾,后遭匪徒劫掠烧杀,家产被洗劫一空,满门葬于火海,尸骨无存。 外出的玉泉娘子和山渌,因错过归家时辰不得已客栈留宿一夜而侥幸逃过一劫。 衣食无忧的玉泉娘子忙于生计奔波劳累,年幼的山渌不慎走失,杳无音讯。 这些消息,是上辈子的裴叙卿查出的。 裴叙卿以山渌的下落为饵,诱玉泉娘子为他所用,辗转于上峰的床榻,助其步步高升。 可以说,美艳无双、入幕之宾非富即贵的玉泉娘子是裴叙卿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但玉泉娘子,死状极惨。 倘若玉泉娘子能有如她一般的机缘,恐怕除了继续寻找山渌的下落外,就是不遗余力地报复裴叙卿。 玉泉娘子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变得急促,那双美眸盈满了泪水,声音颤抖着问道“他还活着吗?” “活着。” “他可还好?” “不算好。” 玉泉娘子泪如雨下,片刻后又轻声说道:“只要活着,一切都好。” “山渌走失时,刚过五岁生辰。” “那么小,活着就好。” “恩人能否将山渌的下落告知?”玉泉娘子满是期冀。 顾荣轻叹一声,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 山渌在宫城。 是阉人。 转瞬之间,玉泉娘子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山渌是梁家唯一的香火,却因她的疏忽走失,成为…… 玉泉娘子掩面痛哭,哭声悲戚又绝望。 顾荣不知玉泉娘子到底哭了多久,只知鎏金瑞兽香炉中的香燃尽了。 玉泉娘子嗓音干哑“恩人将山渌下落告知玉泉,玉泉感激不尽。” “不知恩人需要玉泉做什么?” 玉泉娘子在家破人亡后就明白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确有一事需要玉泉娘子相助。”顾荣没有含糊其辞,继续道“若玉泉娘子能助我成事,我会想方设法安排你与山渌见一面。” “何事?” “谷雨那日,我要随侍玉泉娘子左右。” 玉泉娘子失声道“仅此而已?” 顾荣颔首“仅此而已。” 沈元清和康沣,舍不得错过春秋阁盛会。 玉泉娘子身为曲明湖首屈一指的花魁娘子,必然会受邀入春秋阁献艺。 玉泉娘子凝眉“玉泉观恩人言谈举止,似世家大族出身,曲明湖鱼龙混杂,与花街柳巷无异,实非恩人应涉足之地。” “无论恩人想做什么,但请明言,玉泉替恩人去做。” “无妨。”顾荣不甚在意。 玉泉娘子轻轻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后,谨慎地提醒道:“恩人,春秋阁背后的势力非常庞大,一旦搅扰了谷雨雅集,恐怕您难以安然脱身。” 顾荣敛眉低语“玉泉娘子放心,我意不在扰乱雅集,更不会在春秋阁内生事。” 春秋阁有靠山,不算什么秘密。 曲明湖废弃花船甚多,哪一艘不能成为沈元清和康沣的埋骨地呢。 春秋阁偶遇 她所要做的,便是将沈元清和康沣从春秋阁中引出。 在那熙熙攘攘、沉醉于声色犬马之地,她的出现离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玉泉能否多嘴问一句……” 顾荣抬眸,冷声道“玉泉娘子,你逾矩了。” “谷雨酉时初,我会来此寻你。” “我知玉泉娘子一曲红绡不知数,与京中达官显贵多有往来,但宫中内侍如云成千上万,仅凭山渌之名是寻不到人的。” “所以,还望玉泉娘子心知何事能问,何事不能问,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隔着幂篱,玉泉娘子看的影影绰绰。 只能隐约知道,幂篱下应是一张芙蓉面。 “恩公请放心,玉泉虽然身陷风尘多年,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如果恩公真的能让玉泉与舍弟重逢,那么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献给恩公又何妨。” “但愿如此。”顾荣起身,向外走去。 玉泉娘子立于舟头,遥遥施了一礼。 马车愈行愈远,将曲明湖抛在身后。 …… 时光流逝,谷雨悄然而至。 谷雨春光晓,山川黛色青。 曲明湖熙熙攘攘,蹑踵侧肩掎裳连襼。 在青棠的妙手下,顾荣涂脂抹粉,穠丽妖娆,千娇百媚。 眼尾上挑,眸子含情、面颊染绯,红唇如焰。 很美,也很陌生。 这副妆容将顾荣五官的媚态渲染至极致。 酉时初,顾荣轻车熟路出现在玉泉娘子的楼船上。 调试琵琶音的玉泉娘子一怔。 那日幂篱下的竟是这样一张媚态横生的脸吗?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许违和。 玉泉娘子取来米珠流苏遮在顾荣脸上,掩住了万千光华。 亥时三刻。 顾荣怀抱玉泉娘子的琵琶,跟在玉泉娘子身后畅通无阻入了春秋阁。 二楼雅间外的朱栏,谢灼一袭杏色织锦长袍头戴白玉冠,身侧是一袭天水碧色女扮男装的乐安县主。 谢灼眉目冷峻,隐隐有不耐溢散。 在得知他持邀帖赴春秋阁雅集时,乐安县主撒娇痴缠求了母亲要与他同行。 查愍郡公的下落,本就是一件隐秘之事。 无天子允许,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母亲纵着乐安县主,不由分说应下。 他一再推拒无果,正事也耽搁不得,只得屈从。 “灼哥哥。”乐安县主笑靥如花,脆生生道“若非灼哥哥相伴,乐安岂能领略到春秋阁雅集之盛况?” “乐安在此谢过灼哥哥。” 谢灼冷淡道“我并不想带你来。” 乐安脸上笑容一僵,须臾后恢复如常。 一旁,丞昇和宴寻先是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宴寻:!!! 宴寻倒吸一口凉气。 财神爷? 惊鸿一瞥,宴寻觉得自己眼花了。 汝阳伯府的大小姐怎会出现在谷雨雅集? 春秋阁到底坐落于曲明湖畔,雅集再雅,也难彻底掩盖风尘气。故是日之宴,除却受邀前来献艺的花船妓子,并未邀任何女子赴宴。 乐安县主死皮赖脸跟来,也是入乡随俗女扮男装。 但,那个背影真的很熟悉。 不可能吧。 “怎么了?”丞昇用胳膊肘推了推宴寻,无声询问。 宴寻抿抿唇,低语“我看见熟人了。” 丞昇顺着宴寻的视线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众站在高台木阶旁花枝招展献艺的女子。 或抱琵琶,或执箜篌。 还有些在整理水袖、发髻。 “你在曲明湖有相好?”丞昇语气复杂“还是有资格受邀在谷雨雅集登台献艺的相好。” “你的俸禄,够吗?” 宴寻猛地捂住丞昇的嘴“别害死我。” 谢灼搭在朱栏上的手微微收紧。 当宴寻倒吸一口凉气之际,谢灼不经意间瞥见了珠帘后遮面,怀抱琵琶的顾荣。 妆容很浓。 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夜夜入梦,一颦一笑,眉眼唇鼻,烙印心中。 她为何与曲明湖的花船妓子在一处。 谢灼愕然又慌乱。 她不是在谋划退婚吗? “灼哥哥,你在看些什么?”乐安县主明知故问,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一双玉臂万人枕的妓子凭什么吸引谢灼的注意。 五年。 她痴缠了谢灼五年! 乐安县主掩饰着心中的嫉妒,轻触谢灼的袖边,柔声提议“灼哥哥,我们进去喝杯茶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