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反应,让胡桃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即视感—— 自家客卿又要给她表演一蹦三尺高,紧接着一个后撤步,原地滑溜不见。 不过直到最后,太宰治也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角,低头避开了胡桃的视线。 太宰治既不说好,也没有什么回应,两手就这么搭在膝盖上,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 胡桃:“?” ……什么情况?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 堂主小姐的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不过…… 算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胡桃收敛起神情,转头望向中村。 然后一抬眼,她对上了中村狰狞发红的眼眶,和漆黑的枪口。 显然,自从胡桃出现起,她无视中村的存在,堂而皇之地与太宰治站在一起。 宁愿浪费时间,关心对方聊胜于无的伤势,却一眼也没有—— ……一眼也没有分给他。 这样的做法,深深刺痛了中村的自尊。 凭什么? 凭什么——!明明他才是先来的那个! 中村的双目通红,嫉妒与仇恨让他的表情扭曲。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枪,枪口对准胡桃,想要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就在这时,胡桃终于转过头,看了过来。 “……哈哈。” 在对上视线的一秒,中村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他以为胡桃的第一句话,是让他放下枪,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反正,总该是与他有关的。 这一次,她总该只看着他! 中村的目光尖锐,他勾着扳机的食指微微弯起,打定了主意,要在胡桃开口劝降的一瞬间开枪。 ……送她下去。 如果他得不到,至少送她下去!送她下去——! 对视间,中村暗自咬牙,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凶狠。 然而下一秒,他却看到胡桃平静地移开了视线。黑发少女的表情漠然,那是中村从未在胡桃脸上看到过的眼神。 平静的、冷淡的、就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甚至……连客户都算不上。 中村眼睁睁地看着胡桃移开目光,视线从他的身旁穿过,落在他后方的位置。 他听到胡桃开口,第一句说的却是—— “中村新罗。” …… ………… 新罗。 中村新罗。 中村一愣,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胡桃在喊自己。他想要开枪,但很快,中村发现了不对劲—— 他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喀啦、喀啦——” 仿佛有什么人拖曳着、扯着一条锁链似的教鞭,朝着自己一步一步靠近。 最后,声音停在自己的背后,定住不动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突然静止般,陷入诡异的沉默。直到胡桃再一次开口,“不回头看看吗?中村先生。” 中村先生。 胡桃口中的称呼,依旧是‘中村先生’。既不是‘中村警察’,也不是‘中村新罗’。 ……不对,她喊过‘中村新罗’。 如果那一句称呼不是给他的,那又是在喊谁? …… ………… 【我说啊,又没人拿枪顶在他头上,逼他跳楼自杀。】 【——他都杀人了,还绑架了一名警察,根本就是恶灵,不值得同情。】 【他活该成不了佛。】 【他活该。】 一瞬间,无数刺眼的文字翻滚而起,在中村的脑中闪过。 嘈嘈杂杂,絮絮叨叨。 它们就像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示,浪潮一样拥挤推搡着,把一个答案推到中村的面前。 ……不可能。 太荒唐了,这不可能。 不可能是真的、不可…… 中村的瞳孔开始剧烈颤抖,他拿着枪的右手不断地晃动,发出‘喀哒喀哒’的金属抖动声。 大脑发出尖锐的警告,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 那股如同置身冰窖的寒冷又回来了。它控制着中村的骨头,拉扯着中村的脖子,逼迫他转头。 一寸,接着一寸。 然后,中村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 他亲眼看到了—— …… ………… 【……哈哈哈哈,我就没听说过,男的也能被女人强奸的,还一干就是——】 【估计是爽了吧?】 【哎呀,怎么没有大姐姐来鞭策我,我也好想……】 刹那间,那些翻滚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变成了无数男男女女的切切嘲笑,化作上千、上万人敲打键盘时,兴奋的清脆声。 【我听说,他们私底下玩得很大,什么鞭子啊,口球的……】 【是这种吗?】 【对对对!还真是这种……哈哈哈,画得真像!】 【对了,是不是还少一个名字?】 【那还不简单,直接用现成的呗。就用管理员起的名字,我记得,好像是叫什么,倒掉、倒掉的——】 …… ………… 恍惚间,时间飞快倒转。 这一刻,中村仿佛回到了数月前,他看着自己坐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地往键盘上,敲下了四个字—— 「倒掉男孩」 …… ………… 是他。 是他给出的名字。 【——恭喜你,中村优罗,你的愿望实现了。】 【是你亲手把自己的兄长从坟墓里挖出来,变成了一个被谣言和谈资操纵的傀儡。你亲手‘复活’了你的哥哥,把他变成了——】 如果、如果那个小白脸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他的父母、他的兄长,全部都是被他—— 中村优罗的神情恍惚。 如果他不够正义,不够有觉悟,甚至真的像那个小白脸说的,只是一个自作自受的蠢货…… 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复仇、他做的这些,最后还剩下什么? 【“……来,优罗,到这边来。”】 某一瞬间,兄长清秀温柔的容貌,再一次浮现在中村优罗的眼前。但很快,它‘呯’的一声,碎裂开了。 镜面似的幻象被打破,兄长的容貌被扭曲。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的—— 男孩的双眼蒙着一片女人用的真丝眼罩,嘴巴塞着铁质的锁链口球,不断往下淌着口水。他的上身穿着严谨的学生制服,下半身却…… “——啊啊啊啊!不!不!不!” 中村猛地回神。 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一把捂住脑袋,骤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是人们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也被无情打碎后,发出的凄厉哀嚎。如陷入泥潭,彻底走上觉悟的困兽。 “喀啦。” 锁链清脆的音色响起。 似乎是感应到亲人的气息,「倒掉男孩」想要上前,靠近中村优罗。 【】【】—— 「倒掉男孩」想咬碎口球,说一点什么,却始终无法动弹,只能发出模糊浑浊的声音。 护摩之杖扎在地面,以燃烧的火焰,划出一条无法跨越的边界线。而也正是这条看似不容情面的边界线,反而保护了「倒掉男孩」。 因为,几乎是锁链声响起的刹那—— “呯!” 一声枪击骤起。 紧接着,就是中村惨烈的嚎叫。 “不!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中村挥舞着枪,恐慌地大喊。他闭着眼睛不停地后退,根本不敢多看面前的怪物一眼。 中村下意思地想要逃命,却双脚一软,踉跄地摔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而这一次,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手脚发软,连滚带爬,似乎想要远离靠近自己的怪物,又似乎是在求救—— 向在场的另一个人,求救。 “不,不!胡桃小姐……胡桃小姐!” 中村浑身发抖。 他狼狈地爬窜到胡桃脚边,想要去抓少女的衣服下摆。 就在他伸手时,坐在旁边的太宰治忽然抬起鸢瞳,毫无感情的眸光扫来。 中村顿时条件反射地一抖,一秒收回手,嘴上也跟着改口。 “……胡堂主,救救他,求你救救他!不要让他这么活着,不要让他用这副模样……用这副姿态活着!” “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 “求求你救他!求你救救他——!我错了,我错了……!” 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嚎中,胡桃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求助的中村优罗。 此刻,中村优罗跪在地上。 他的额头死死地抵在水泥地面,拳头紧握,浑身不断地发抖。乍一眼看去,已然是一副痛彻心扉、悔不当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