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更久以前,里见秀树已经被侵蚀,称不上‘人类’了。】 事实上,关于这一点,胡桃并不感到多么意外。 世间有句老话,叫做‘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而里见秀树的愚蠢,比之更甚。 因为他交易的对象,不是‘老虎’这类尚算温柔的物种,而是真正字面意义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 ………… “——大学医院的手术台是提款机,钞票满地滚。” 这就是里见秀树,拼死考进医学院,又煞费苦心地四处走动关系,挤进东京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初心’。 但不论医德人品如何,里见秀树的手术实力毋庸置疑,论文水准也是实打实地出色。 再加上他善于钻营,懂得站队,终于在53岁的时候,在东京医局站稳脚跟,成为了教授,距离梦寐以求的外科部长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风生水起的工作…… 这一刻,里见秀树可以说是真正的人生赢家,拥有无数人羡慕的幸福生活。 ——当然,仅截止到他53岁为止。 或许是早年的报应,里见秀树一直没有孩子。 好不容易晚来得女,小女儿里见娜娜,又在七岁时被正式确诊为【线粒体脑肌病,伴乳酸血症和卒中样发作】,简称s。 这是比任何癌症,都要绝望的绝症。 举个简单的例子。 人的一生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几次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这是正常的乳酸疼痛。但区别在于,正常人的乳酸疼痛一般在05-22之间,即使跑一场马拉松,数值也只到4。(1) 而s病人发病时,数值最低是46。 并且随着每次病症发作,疼痛会一步一步升级,飙升到15以上。到了疾病末期,病人每走几步,就会全身剧烈疼痛,直到情绪崩溃地大哭,痛晕过去。(1) 那个时候,七岁的里见娜娜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哭喊地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好痛!好痛!爸爸,我好疼啊!” “我坚持不下去了!杀了我,杀了我,我好疼啊!爸爸,娜娜好疼啊!” 彼时,里见秀树除了给女儿扎镇定剂与止痛泵外,什么也做不了。 s是绝症,是真正深达骨髓的绝望。 在医学上,癌症与肿瘤至少还有手术切除的希望,但s没有治愈的可能。等待病人的,只有挣扎地活受罪,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该怎么做?神明啊,他该怎么做! 夜深人静时,里见秀树无数次跪在书房里,听着楼上妻子的哭泣,痛苦地用额头撞墙。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磕出鲜血,才堪堪停下,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的疼痛 事实证明,人间总有希望,神明偶尔也会发一回善心,满足人们的祈求。 ……虽然只有一半。 ——继s外,里见娜娜确诊了肺囊纤维化。 除了活体肺移植外,没有第二条路。手术成功,里见娜娜或许还能多活一年,就这么放着不管,寿命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唯一的问题是,身患s的年幼病人,真的还有那份余裕,活着挺过手术吗? 里见夫妇陷入犹豫,而另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不是很好吗?” 东京帝都医院,院长办公室内 坐在皮椅里的白大褂老头上身后仰,他动作从容地靠进椅背,对面前的部下缓缓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下,你的手术能力终于能派上用场,治好自己的女儿了,不是吗?虽然只是肺。” “不过呢,里见君啊——” 院长停顿一秒,他审视地盯着里见秀树看了一会儿,突然调转话题,随口提起般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久,就是外科部长的选举了。” “你的呼声很高哦,里见君。但你也知道,还有一些人在犹豫,究竟是选内科出身的近藤,还是把票投给你。” 竞选、外科部长。 这两个词就像一把铁锤,重重地敲在里见秀树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桌子背后的老人。 “什……院长,这话究竟是——” 对女儿病情的心焦还停留在脑内,然而里见秀树的呼吸、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激动。 是诚实的、激动的,对权力的野心和渴望。 院长没有说话。老人抬起手,抓过一本权威的医学杂志,‘呼啦’一声,丢在里见秀树的脚边。 “罹患绝症,但不屈不挠,勇敢与病魔斗争的女孩;支持女儿,自愿成为活体捐赠者的母亲;以及最后,作为外科医生,亲自执刀治疗女儿的父亲……不是一桩很棒的美谈吗?一定能轰动媒体。” “如果成功了,甚至能成为国内少有的病例,写成论文的话,必定能在半月后的巴黎学会上,一展风采吧?届时,东京帝都医院外科部长的人选,自然是板上钉钉,不做他想。”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东京帝都医院,不可撼动的权威与名声。 “大学医院的手术台是提款机,钞票满地滚……对吧,里见君?” 院长说到这,他抬起眼,目光慈祥地看着里见秀树,如同一个真正的仁医,为部下考虑的好上司。 “怎么样,里见君,这手术能做吗?还是不能做?” “……” “…………” 做,还是不做? 做、还是—— 那一天,院长办公室内,里见秀树呆愣地低着头,盯着脚边唾手可得的未来,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他没有转头离开,而是缓缓蹲下身,攥紧了脚边的杂志。 最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办公桌后方,穿着白大褂的院长满意地笑了起来。 …… …………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赌徒。 毫无疑问,里见秀树赌输了。 器官移植手术中,里见娜娜因心力衰竭,多次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里见夫人则因为术后恶化,很快追随女儿病逝。 至于里见秀树本人—— 医院理所当然地将全部责任,归结在里见秀树的头上,把人一脚踹出了医院。而直到这一刻,里见秀树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弃子。 从头到尾,东京医局都没打算选他,只把他当成内定人员的踏脚石。 此后,等待里见秀树的,就是真正孑然一身的晚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昔日的外科教授并没有消沉太久。半年后,他卖掉了房子和车,用毕生的积蓄,建立了一间「天使儿童疗养院」。 他帮助弱小,收养因绝症被抛弃的孩童,给予他们温暖的小床和可以回去的「家」。当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照料和治疗。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 在最初的稀奇后,里见秀树的前同事们就失去了兴趣,只当他是突然想开了,决定在老死前赎罪,过一把被孩童包围爱戴的瘾。 但只有里见秀树知道,在研究那些孩子们的病历时,他心中缠绕着怎样的不甘。 它如烧灼的剧毒,日夜侵蚀着男人的理智,拽着他往地狱的方向滑去。 【等着吧,我会治好他们。】 【娜娜,别哭,爸爸会治好你……爸爸一定会——】 随着开销不断增大,「天使儿童疗养院」很快出现财务危机。 没人知道里见秀树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又是从哪里得到一大笔金额投资,本该破产的疗养院,又奇迹般坚持数十年。 但最后,孩子们还是都死了。 里见秀树一个人都没救回来,疗养院也宣告倒闭。 而也正是那一天,那个里见秀树一生中最灰暗、即将走投无路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他,只要照它说的做,他就能救回那些孩子。 死亡无法阻挡,绝症将不复存在。 里见秀树很珍惜这个机会。 他才不在乎那个【声音】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只要它能帮他,能帮治好绝症,带回娜娜—— 什么都可以。 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他只有这一个要求,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 奇迹是这样来之不易,明明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眼看着就能带回他的孩子…… 然而,却冒出一个「往生堂」。 多管闲事的「往生堂」。 他的失败、孩子们的死,都是「往生堂」的错。 全部、全部都是这个少女的错! …… ………… “——你见过那些孩子吗?” 游乐园内 漆黑的死气浓雾不断钻进里见秀树的体内,有生命般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撞碎他的骨骼,拉扯着他的血肉,疯狂拔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