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通报入内时,李隆基正与陈鹿隐于灯下盘算禁军人手,桌上摊一张长安城坊图,朱砂笔在万骑营处圈了三四个圈。 李琅坐于一旁,手中一卷书半日未翻一页,目光落于虚空,便知她所思之事重于纸上文字。 崔日用一头闯入,不及行礼,劈头便道:“三郎,韦后三日内便要动手,再不动便来不及了。” 李隆基霍然站起,手按桌角,微微一颤。 李琅搁下书卷,抬眼看了崔日用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 崔日用当即落座,将韦后近日布防——韦播鞭打万骑将士激起怨气、韦温调兵入京、宗楚客密奏劝韦后改唐为周——桩桩件件,如数家珍,仿佛在韦后帐中安了一双耳目。 是夜,李琅、李隆基、陈鹿隐、刘幽求、薛崇简、麻嗣宗等一干心腹,聚于郡王府密室之中。 刘幽求与麻嗣宗今皆为李琅府中署官,明面上替李琅打理县主府之产业,实则一画策于外,一暗通禁军。 麻嗣宗今为利仁府折冲都尉,常年与万骑将士往来。自韦播、韦璇到任后为树威,当众鞭打万骑将校,万骑皆怨,他心中比谁都清楚——那鞭子抽在将士身上,抽掉的却是韦氏在禁军中最后一点人心。葛福顺、陈玄礼等寻李隆基诉苦之时,麻嗣宗便已在旁听着。 薛崇简乃太平公主次子,此刻亦被召来同议,即是替太平看着二人,又是因与李琅、李隆基姊弟自幼交好,如同发小。 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如今乃是万骑果毅,禁军中的实权人物。近日三人愤而向李隆基诉苦,李隆基暗示他们诛除韦氏集团,三人皆愿效死力。今夜他们也在,只是来得晚些,从后门悄悄入的。 钟绍京从后门溜进来,扫了一圈屋中众人,心中大定,于是便趁着夜色又走了。 崔日用坐于案前,将韦后近日布防一一陈说。 众皆凝神而听,间或插一言、议一事,自禁军动向至入宫路径,自接应人手至事败退路,往复推演,不知凡几。 李琅始终默然,只偶一抬目,目光于说话者面上一落,复沉入暗处。但每一抬眼,那人即不觉收束言辞、厘清脉络,仿佛那静若秋水之目,较满室刀兵尤令人凛然生畏。 议至中宵,方定其策——以葛福顺、陈玄礼策反万骑营为内应;薛崇简开禁苑门户,钟绍京内应;刘幽求居中调度,崔日用外援。 定期六月二十日夜间,乘韦后防备稍懈,由玄武门入,直捣宫掖。 李隆基问道:“以甚么理由起事?” 李琅道:“韦后酖杀先帝,谋危社稷。你我李唐宗室,岂能坐视?” 在座诸人谁不知韦后鸩杀先帝之说本无定论?李唐皇室素有风疾之患,高祖、太宗、高宗皆罹此疾,李显亦曾自言“风虚更积”。李琅密遣太医验其尸身,实乃脑淤血暴作,仓促而崩。 但这是最好的由头了。韦后鸩弑先帝——此六字,足以激万骑将士同仇之心,足以动天下之视听,足以使此举名正言顺。至若李显究竟何以暴崩,死者不能言,生者言之耳。 李隆基长身而起,一掌按于案上,案角微沉,方欲拍板定论,李琅忽启口:“此事若成,相王府之基业也。在座诸君,有福同享。若败——”语稍顿,目缓缓扫过满室,终定于李隆基面上,“你我姊弟,同担同受,无分彼此。” 李隆基仰面视之,喉间微动,但重重点头。此一颔首之中,多少未尽之言,满座皆心领神会。 陈鹿隐蜷于室隅,望灯下那两张侧影,恍惚间觉其姊弟二人便如一人中分两半,各撑半壁,俱不肯先屈其身。 满室寂然,惟各人心弦绷如满弓,弓臂嘎然欲折,只待那执弦之手一松。 窗外长安城正沉沉酣睡,千家万户俱在梦中,然那一片死寂深处,仿佛已有千军万马自暗夜里列阵而来。 政变前一日,天色将暮,太平公主忽遣人急召李琅与陈鹿隐过府。 二人至书房,太平正立案前,手执一卷信札,见她们来亦不寒暄,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落座。 李琅便将密议中定下之全盘计划拣要紧的一一说了——何时动手、从何路入、何人策应、何人接应。 太平始终面不改色,待李琅说罢,默然片刻,目光却忽一转,落于陈鹿隐身上,道:“陈东家留下。” 陈鹿隐一怔,下意识去看李琅。李琅面上淡淡的,但陈鹿隐与她相处日久,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池将沸未沸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是翻江倒海。 李琅道:“姑母这是——” 太平摆了摆手,打断她:“你放心,我不要她性命。”抬了抬眼皮,看着李琅,“你姊弟做的勾当,是提着脑袋走夜路。万一事有不测,相王府满门都要搭进去。她在我这里,若败了,便算我太平府的人,韦后动不了她。若成了——”顿了顿,“她自然回你身边去,我留着也无用。”话说得明明白白,进可攻退可守,步步都在她掌心之中。 陈鹿隐心头骤然缩紧,不敢侧目视李琅。 李琅默然良久。她知道今晚上官婉儿被姑母安排进宫中,为的是拖延韦后在宫中的时辰。姑母念及上官婉儿的性命,便以陈鹿隐为人质,叫自己多一份顾念。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李琅垂下眼眸,低声道:“好。便依姑母。”语毕起身,朝太平一拱手:“侄女告退。” 不知过了几时,远处忽传鼓噪之声,沉闷如地底雷鸣,由远及近,渐次高昂,杂以马蹄、兵刃与人声,沸沸扬扬,如滚水掀盖。 太平搁下书卷,侧耳倾听片刻,淡淡道:“动手了。” 陈鹿隐心口骤紧,欲往窗边,双足却如钉于地上,竟动弹不得。 宫城之外,计划已动。 李隆基一行疾步赶至禁苑总监钟绍京宅邸。按定计,此处便是今夜发动之枢机——禁苑毗邻玄武门,由此调万骑直取宫中,不过一箭之地。 然众人立于门外,叩门良久,门内竟无半声回应。 李隆基亲自上前,压声唤了两句“钟兄”,内里依旧寂然,如人去楼空。 刘幽求急道:“三郎,钟绍京莫不是临阵反悔了? ”李隆基面色一沉,抬手复叩三下,指节击门,一声重于一声。 正焦灼间,门内忽传一妇人低语,似压声劝人:“忘身徇国,神必助之。汝素日与之同谋,今日纵不开门,岂能脱得干系?”隔了片刻,门栓哗啦一响,钟绍京终于现身,面白如纸,见了李隆基便深深一揖:“三郎,方才一时糊涂,险些误了大事。” 李隆基亦不多言,只拍其肩:“进去说话。” 一行人闪入宅中,钟绍京让座端茶,手指犹自微颤。 钟绍京处刚安顿下来,第二道阻碍便接踵而至。 本该按约前来会合之葛福顺、陈玄礼二人迟迟未到,李隆基望向刘幽求,刘幽求摇头道:“万骑营中今日换防,韦播亲坐镇中,怕是出不来了。”顿了一顿,“但王毛仲那头,倒传了话进来。” 李隆基霍然抬头:“他怎么说?” 刘幽求道:“毛仲言,万骑果毅李仙凫已暗中应允,今夜二更,以流星为号,万骑营中自有响应。” 李隆基听了,心头微松。王毛仲虽为家奴出身,却早早替相王府笼络万骑将士,布诚结纳,万骑中多人为其所动。今葛、陈被困营中,但有李仙凫在,万骑便不致全无呼应。 正商议间,门外忽一阵马蹄声骤至,戛然停于宅前。 众人一怔,未及反应,门已被人一把推开。 李琅大步跨入,,鬓发微乱,呼吸尚急。目光一扫,不及礼数,径至案前,劈面便道:“王毛仲那头,出了岔子。” 满室一静。 李隆基眉间一紧:“如何? ”李琅道:“葛福顺遣人递话——毛仲临阵反悔,言安四娘新产一子,不忍撇下寡母赴死。葛、陈二人被韦播困于营中,万骑如今只靠李仙凫一人撑着,怕是镇不住场面。”话音方落,刘幽求先倒抽一口凉气,钟绍京面色又白三分,麻嗣宗握刀之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李隆基沉默片晌,缓缓道:“没了王毛仲,万骑还动得么?” 刘幽求摇头:“万骑将士虽与葛、陈相熟,但今夜阵前换将,无人镇住,一动即散。李仙凫一人,压不住满营之兵。” 满室之气顿时沉了下去。 薛崇简按刀问道:“那今夜还动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一腔热血在胸中颠来倒去,却寻不着个出口。 李琅一掌拍在案上,道:“王毛仲不来,万骑便不动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夜若不动手,你我皆是案上鱼肉!” 李隆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刘幽求道:“传令下去,按原定时辰放流星号令。万骑那头,叫李仙凫自己撑住。撑得住也得撑,撑不住也得撑,拼光了也得把那道门给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