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重要。”侯季加重了语气,“从今日起,天下人都会看到,是太后不遵先帝遗诏,是太后擅改祖制,是太后逼迫忠良。王爷今日的‘退’,是为了日后的‘进’。” 定王的脸色稍霁,但依然阴沉:“话虽如此,但亲政之事已经提上日程。太后今日开了口,日后只会步步紧逼。本王能退一次,不能次次退。” 侯季点头:“所以臣说,此事未必是坏事。太后今日出刀,虽然突然,但也暴露了她的意图。之前我们一直不确定太后什么时候会推动陛下亲政,现在我们知道了——就是现在,太后虽同意待陛下及冠大婚再行亲政。不过这及冠有时间为限,但这大婚却可以事在人为。” 孙晋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侯先生所言极是。王爷,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好三件事。” “说。” “谈宴知归期,宫墙乞巧情 初秋时节,天光清和,金风穿廊,拂过仪和宫层层叠叠的绛色帘栊。檐下鎏金铜铃轻晃,坠着的青玉珠串叮咚细响,碎了满殿静谧。阶前两排百年梧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叶片染上浅浅金纹,偶有残叶随风旋落,铺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丹陛上,被内侍轻轻扫去,不留半分萧瑟。 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尚衣局新制的沉水香混着案头盛放的白木樨香气,漫溢四方。镂空雕花的紫檀香炉青烟细细袅袅,盘旋而上,在明黄绣龙凤的帐幔间缓缓散开。窗棂大开,微凉的秋风携着宫外桂香入室,拂动案上叠放的明黄奏折,页角轻翻,细碎有声。 仪太后斜倚在铺着雪貂软垫的龙凤软榻上,一身暗织福寿纹样的石黄宫装,衣料细腻流光,领口袖缘缀着一圈细碎珍珠,端庄华贵却无半分凌厉。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步摇稳稳簪于发间,垂落的珠翠随着轻微的呼吸缓缓晃动。历经数载朝堂风雨沉淀的眉眼温润沉静,眼底藏着久经世事的通透与沉稳,指尖轻捏一枚莹白玉珠,慢条斯理摩挲着,姿态悠然端庄。 十六岁的李钰立在软榻前三尺之地,身姿挺拔清隽,一身玄色暗绣云纹常服,墨发以一枚素金冠规整束起,眉眼清冽俊秀,清朗轮廓间,已然褪去年少稚嫩,添了几分执掌江山的沉稳内敛。长身玉立,肩背笔直,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皇家威仪,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躬身垂首,行过请安大礼,声线清润平稳:“儿臣今日处理完文华殿课业与几桩户部庶务,特来母后宫中问安,愿母后凤体康健,岁岁安宁。” 仪太后闻言抬眸,温柔目光落在眼前日渐挺拔独立的少年帝王身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温声道:“起来吧,无需多礼。近月你日渐勤勉,日日深耕课业、打理庶务,日渐稳重成熟,哀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李钰直起身形,微微垂眸:“为国理政,恪尽职守,本就是儿臣分内之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内静默片刻,仪太后收回目光,指尖轻点案上一卷鎏金封皮的卷宗——那是内务府呈递上来的中秋宫宴章程,字迹工整,罗列详尽。她缓声开口,转入正事:“今日唤你过来,除却日常问安,亦是要与你商议一月后中秋宫宴的事宜。中秋宫宴乃年中盛典,宗亲朝臣齐聚,关乎皇家体面与朝堂人心,诸多细则,需你我母子一同敲定。” 李钰微微颔首,抬眸看向案前卷宗,神色端正肃穆:“全凭母后定夺,儿臣洗耳恭听,若有需儿臣督办之处,定当尽心办妥,绝不疏漏。” “你如今渐渐亲理政务,朝堂诸事理应慢慢上手,宫宴规制、宗亲赏赐、朝臣排位,皆是朝堂人情、皇家章法,正好借着此次机会,让你细细研习。”仪太后缓缓坐直身形,指尖翻开卷宗,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此次宫宴依旧设于未央殿,殿前庭院设赏花、观月之席,殿内主次席位按宗亲辈分、朝臣品阶排布。皇室宗亲之中,宗室郡王、公主皆可携家眷入宫赴宴,旁支宗亲无诏不得擅入,以防宴中冗杂、滋生事端。” 她稍作停顿,目光沉静,细细叮嘱:“朝臣之列,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携眷赴宴,四品至六品官员按部门择其勤勉有功者入选,名额由吏部、礼部联合核定,呈报你御览敲定。京中五军都督府武将,有功将士亦可酌情准入,以示皇家体恤、恩赏有度。你稍后可遣人调取名单底稿,逐一核对甄别,剔除近半年有过渎职、弹劾记录之人,保宫宴清正规整。” 李钰凝神细听,将每一条细则默默记在心中,适时开口问道:“母后思虑周全,儿臣谨记于心。那此次宫宴赏赐,不知是照旧例,还是另有规制?宗亲与朝臣的赏赐可否略有区分,以示尊卑、彰其勤勉?” 仪太后闻言浅浅颔首,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你思虑愈发周全稳妥了。此次赏赐便分三等规制。皇室宗亲为上等,赏月宫玉佩、南海贡茶、锦缎四匹;三品以上重臣为中等,赏鎏金器具、名贵绢绸、中秋御制糕点礼盒;中下品级官员及有功将士为下等,赏银帛、米面粮油,普惠人心。另外,朝堂中立有功、清廉尽职的臣子,你可自行酌情增补私赏,既能彰显帝王仁心,亦可笼络朝臣人心,稳固朝局。” “儿臣明白。”李钰应声作答,眼底眸光澄澈,“儿臣稍后便命礼部拟定完整赏赐清单,核对无误后即刻呈递母后预览,再行敲定颁布,绝不耽误宫宴筹备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