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棋局依旧凶险莫测,朝堂博弈依旧步步惊心。 可自今夜静月殿一役之后,她孤寂独行的帝王之路,终究多了一抹隐晦温柔的牵挂,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刻骨羁绊。 隐忍深情,藏于深宫风月。 寸骨相思,隐于权谋山河。 长夜漫漫,月色沉沉,这场始于绝境、藏于帝心、归于隐忍的情愫,自此,悄然生根,漫漫生长。 夜尽日出,来日方长 夜色终于走到了尽头。皇城子夜深沉如墨的底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破开第一道鱼肚白,天光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锋勾勒而出,而后迅速晕染开来,穿透层层云霭,漫过百里宫墙的重重屋脊。月色清辉尚残留在琉璃瓦檐的凹槽处,未及消散,便被破晓的晨色一寸一寸浸染。冷暖交织,明暗交替,像是天地之间正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长风过境,浩浩汤汤。 那风从皇城东北角的长街尽头灌入,卷走深夜里最后一丝沉闷死寂,带来拂晓特有的清宁与微凉。风势越过宫道,穿过回廊,扑上长宁殿高耸的殿脊,吹动窗棂间垂落的素纱。纱幔轻轻扬起,复又落下,像是什么人悠长而克制的吐息。 歇过半宿的李钰早已醒了。或者说,她这一夜根本不曾真正安睡过。 她没有唤人进来伺候,独自起身,此刻正倚在宽大的龙榻边缘。龙榻上铺着明黄色暗纹锦褥,衬得她身上那件素白寝衣愈显单薄。一头墨发未束,散落在肩侧,衬着那张年轻的帝王面孔,显出几分白日里绝不会有的柔和。 指尖轻轻覆在肩颈之上,缓缓按揉。半宿沉淀下来,初时尖锐的疼痛已经不再分明,只余下细微的酸胀向四周蔓延,与她小腹间那股初潮未褪的钝软不适交织缠绕,说不清哪一处更磨人。 眼底万千思绪翻涌了半夜,此刻随着破晓天光一寸寸涌入殿内,也在缓缓沉淀,回归帝王的冷静与沉敛。唯独心底某处温热缱绻的角落,像是被昨夜那场意外勾动了什么,始终不曾褪去,顽强地蛰伏在胸腔最深处。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方才按揉肩颈的时候,指腹触到一处浅浅的齿痕——是昨夜静月殿那场迷离燥热之中,崔菀在她肩上留下的痕迹。 不重,却足够清晰。 那姑娘的唇肌细腻如半熟的红樱,齿痕落在上面,大约要好几日才能消褪。李钰昨夜半梦半醒之间曾恍惚想过这事,当时只觉得心头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歉疚与……隐秘的占有欲。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瞬的柔软已然敛尽。 时辰不早了。 李钰缓缓直起身,褪去半宿积攒的疲惫。脊背挺直的那一瞬,她抬手拉过榻边早已备好的素白锦带,一圈一圈紧紧束在胸口。锦带宽约三寸,质地坚韧,束紧之后将少女身体最明显的特征牢牢禁锢,寝衣之外再看不出半分女子的柔和曲线。 玉蓉说过许多次,这样束着伤身,劝她少束些时辰。她没有应过,也从未改过。 八年了,从她八岁被推上那张龙椅开始,这具身体就被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伪装。锦带束胸、压低嗓音、刻意板正的步伐、从不假他人之手的更衣沐浴——所有这些细节堆叠在一起,才撑起了那个朝堂之上铁血手腕、不近女色的少年天子。 李钰。 这名字如今在大盛朝的疆域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迈步走向殿中,脚步沉稳,脊背笔直,与方才榻上那个揉着肩颈、面露倦色的少女判若两人。 晨雾渐散,内廷各处宫灯次第熄灭。长宁殿外,值夜的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宦官们轻手轻脚地穿梭于各殿之间,整个皇城正在从夜的沉寂中苏醒。 与长宁殿的清冷肃杀不同,坤翊宫素来以雅致清净著称。 这座宫殿规制仅次于凤仪宫,却比凤仪宫少了几分庄重肃穆,多了几分温润雅致。殿前一方小院,种着几株秋桂,枝繁叶茂,昨夜一场秋风过后,桂香被吹散了大半,残留的那些裹在夜风的微凉里,透过半开的纱窗,轻轻漫入内殿寝室。 殿内陈设素净。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汝窑青瓷,色泽温润,价值连城却并不张扬。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轴,笔意疏淡,正合此间主人的性情。锦帐低垂,流苏轻拂,层层叠叠的帐幔掩住了榻上安睡的人影。 崔菀是在一阵细碎绵长的酸胀感中缓缓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里挣脱出来的过程很慢,像是整个人还泡在一汪温水之中,四肢百骸都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裹着,想要动弹一下都费劲。昨夜种种光景并非尽数清晰,而是如蒙了一层薄雾,片段式地涌入脑海—— 迷离燥热的药性。 幽暗密闭的布帘。 紧密相依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灼热。 交缠难分的呼吸,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乱。 还有最后,落在肩颈之上那记刻骨温柔又克制的咬合。 零星片段,支离破碎,却足够惊心动魄,足够让她刚刚苏醒的心神骤然一紧。 崔菀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而精致的菱花藻井,悬着素雅的月白纱帐,帐外是初晓时分柔和的天光。那光线温暖而不刺眼,透过纱帐滤过一层,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变得极柔极淡,像是某种安抚。 她怔怔望着头顶的纱帐,半晌没有动弹。 不是定国公府。 她认得定国公府卧房的藻井,是父亲当年修缮府邸时特意请江南匠人绘的彩画,与眼前这菱花图案截然不同。 也不是昨夜风波迭起的静月殿。 静月殿的天花板她虽然没怎么仔细看过,但绝对不会是这样素净雅致的规制。 是坤翊宫。 殿外宫人步履极轻,晨起伺候清扫、整理殿宇的细微动静隐约传来,进退规整、恭谨有度,无半分嘈杂,皆是内廷严苛规矩。 崔菀缓缓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动作极轻、极缓,慢慢抚上自己的左肩颈。 衣料柔软细腻,底下肌肤光洁温热。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触到一处浅浅的、小巧的齿痕轮廓。隐匿在衣领可以遮住、旁人难以看见的位置,隐秘又刻骨。 她指尖一顿,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再次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了上去。 疼。 不重,但很清晰。 那人的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至于咬破皮肉,却足以留下印记,足以让这处齿痕在她肩头停留数日不散。 崔菀怔怔地抚着那处齿痕,耳根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崔菀深吸一口气,敛尽心底翻涌的惊悸、悸动与纷乱,眼底波澜尽数沉淀,恢复了世家嫡女的沉静端庄。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素雅的寝衣,细致抚平衣襟褶皱,精准无误地将肩颈处的隐秘齿痕,严严实实掩于衣襟之下,不露半分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纱帐,正要唤人,便听见外间传来一个温和恭谨的女声:“崔小姐可是醒了?” 是玉蓉的声音。 “醒了。”崔菀声音尚带着几分初醒的低哑,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沉稳,“请进。” 纱帐被从外掀开,玉蓉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洗漱用具和衣裳。玉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淡失礼。 “崔小姐昨夜歇得可好?”玉蓉一边指挥小宫女将东西放下,一边温声问道。 崔菀微微一笑:“劳姑姑记挂,歇得很好。此处安神香极佳,我这一夜睡得比在家中还安稳些。” 这话半真半假。安稳是真安稳——大约是药性褪去后的疲惫所致,她昨夜沾枕即眠,一夜无梦。但“歇得很好”四个字里,藏着的那点辗转反侧,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玉蓉目光微动,将崔菀面上那副从容镇定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这位定国公府的大小姐,确实当得起“大家闺秀”四个字。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的局面,换了旁的闺阁女子,只怕今日少不得要哭一场、闹一场,或是羞得不敢见人。可崔菀倒好,醒来不过片刻,面上便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太后娘娘一早已有吩咐,崔小姐在坤翊宫一切随意,不必拘束。”玉蓉将浸了温水的帕子拧干,双手递过去,“太后娘娘还说,等崔小姐梳洗妥当,用了早膳,自会安排人送您回府,不必着急。” 崔菀接过帕子,道了声谢,动作优雅地净面拭手。帕子温热,敷在面上时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的安排滴水不漏。昨夜之事之事太后虽然已压下风声,但若是今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坤翊宫出去,回府之后少不得要被人问东问西。太后让人送她回去,既全了定国公府的脸面,也堵住了外间可能的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