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女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文熙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起来起来,哀家不是要训你。哀家是怕你们年轻人沉不住气。”说着,她忽然笑了笑,“哀家年轻时也曾待嫁,那种心情哀家明白。只是这宫里头规矩大,一步错步步错,哀家不希望你还没入宫就落下什么话柄。” 崔菀面色微红,低声道:“臣女省得。” 文熙又转向卢氏:“崔夫人,这些日子你多费心了。心儿嫁入宫中之后,你们母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这半年你好好陪陪她。” 卢氏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太后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 一时话毕,文熙见园中命妇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便道:“罢了,哀家也不拘着你们了。你们母女俩也去园中走走,散散心。这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看一看倒是可惜了。” 卢氏与崔菀起身告辞,刚走出亭子,便听身后文熙又道:“等等。” 二人回身,文熙正看着崔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园中花木葱茏,沿着蜿蜒小径行去,两旁花圃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崔菀挽着母亲的手臂缓步而行,不时与迎面而来的夫人小姐们颔首致意。那些目光中有艳羡,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崔姐姐!”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崔菀回头,便见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少女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无奈的嬷嬷,口中不住地喊着“小姐慢些”。 这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她便是英国公府的嫡幼女沈蘅,与崔菀自幼相识,两人虽差了几岁,却颇为投缘。 “蘅儿,你也来了。”崔菀笑着招呼她。 沈蘅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向卢氏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崔菀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小声道:“崔姐姐,我可想你了!上回你及笄礼我没能去成,娘亲说我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不让我出门,害得我足足在家闷了半个月。” 卢氏看着沈蘅活泼的模样,不禁莞尔:“你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你娘呢?” 沈蘅指了指不远处花圃旁正与人说话的英国公夫人:“喏,在那儿呢。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待会儿就得回去。”说着,她凑到崔菀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崔姐姐,我听说今日太后娘娘特意留了你和崔夫人在亭子里说话,是不是问大婚的事?” 崔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孩子家,倒是什么都打听。” 沈蘅鼓了鼓腮帮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明年我就及笄了。”她四下看了看,又凑过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崔姐姐,我听说陛下生得很好看,是不是真的?” 崔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她还未开口,沈蘅已经自问自答道:“肯定是真的!上回新正宴我远远看了一眼,确实好看,就是太远了看不清眉眼。不过我听我二哥说,陛下的相貌满盛都城找不出算术注》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好几次。 送书只是开始。 十月初,宫里送来一盒御制的桂花糕,说是陛下尝着不错,让送来给崔小姐品鉴。十一月中旬,一盆名贵的素心兰被送到定国公府,据说这盆兰花开得极好,整个宫中只此一盆,陛下说崔小姐懂花,请她帮忙看看是什么品种。腊月初,一匣子新出的胭脂水粉送到崔菀房中,盒子上贴着“宫中新制,尚未命名”的字条。 每一次,奉命前来的内侍都会说同样的话:“陛下说,崔小姐博闻强识,想请崔小姐帮忙看看,好让奴才带话回去。” 崔菀每次都认真地看了,认真地写了回复。桂花糕她尝了一块,回话说“甜而不腻,唯略有些干”。素心兰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回话说“品种似是‘玉娇’,但花瓣略尖,许是新变种”。胭脂水粉她试了色,回话说“胭脂色偏橘,适合秋日,可名‘金桂’”。 她写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夫子布置的功课。可萱儿发现,每次小姐写完回话后,都会对着那张纸看很久,然后才折好交给内侍。 “小姐,您是不是……”萱儿有一次忍不住开口。 “是什么?”崔菀抬眼。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什么,奴婢去沏茶。” 可走出房门后,萱儿对另一个丫鬟碧桃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小姐最近总是一个人笑?”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上次看那盆兰花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还有上上次吃桂花糕的时候,也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一般的笑。”萱儿笃定地说,“那是……怎么说来着?对了,是‘会心一笑’。” “会心?”碧桃不解,“和谁会心?” 萱儿白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其实崔菀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会心一笑”是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用这些看似随意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在她心中描摹出一个轮廓。这个轮廓不是冰冷的御座上高不可攀的天子,而是一个会注意到桂花糕干了一点、会为一盆兰花较真、会在胭脂水粉的命名上花心思的……人。 一个鲜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慢慢点亮一盏灯,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光,渐渐地,光晕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到了今年春天,送来的东西越发多了。二月里是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据说找了许久才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抄录的。三月里是一支白玉笛子,说是江南贡品,音色极好,陛下说崔小姐通音律,不妨一试。四月里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的摹本,虽不是真迹,却也是名家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