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窝在李钰怀中的崔菀眼皮微微动了动。 睫毛颤了几下,那弧度极轻极微,若非李钰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眉心极轻地蹙了蹙,又松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值得思量的事。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变,从均匀绵长变成略略急促了些许,那节奏的变化透过胸腔传到了李钰的怀里,让她知道怀里的人快要醒了。然后慢慢地,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崔菀眨了眨眼,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初醒时的迷蒙薄雾,像隔着一层被晨光映亮的薄纱看世界。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是近在咫尺的一片中衣领口,领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的龙爪纹样,那纹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弧线利落而不失柔和,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再往上,是微微弯起的唇角和一双含笑的眼。 李钰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未散的笑意和满满的温柔,像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迎面照进来的。 “朕若当真从此不早朝,”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黏稠而缱绻的意味,像是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上来,“心儿当如何?是替朕去上朝呢,还是陪着朕一起赖床?” 崔菀指尖一颤,像被火苗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她把那只手藏在背后攥了攥,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吻的温度,烫烫的。她脸上的红晕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那粉色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垂下眼睫不去看李钰那双含笑的眼睛,可嘴角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地翘了起来,压也压不下去。 “臣妾可不想做杨贵妃,”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故意的嗔怪,然后一掀锦被,光着脚便下了床榻,“陛下若是再赖着不起,臣妾可要自己走了。臣妾自己走去仪和宫,陛下一个人躺着吧。” 隆冬腊月,坤翊宫的地龙烧得极旺,青砖地面是温热的,可到底是寒冬腊月,光脚踩上去还是让她微微一缩,脚尖刚触到地面便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小巧的脚趾在青砖上微微蜷曲。她回头看了李钰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挑衅的笑意,然后伸出手来去拉还躺在榻上的人。 “陛下该起身了,”她使了使劲,将李钰从被窝里往外拽,“再赖下去,怕是真的要误了时辰了。到时候太后娘娘问起来,臣妾就说陛下赖床。” 崔菀幼时随父亲习过几年骑射,力气比寻常闺秀要大些,可比起李钰还是差了一截。她拽了两下,李钰纹丝不动,反倒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从锦被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愉悦。 李钰躺在那儿,看着崔菀因为使劲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咬着的下唇留下的浅浅齿痕,看着她垂落在鬓边的几缕碎发被动作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晃动,看着她赤着的双足在晨光里白得像两截新藕,足踝纤细而线条优美。心里头那股子温柔便怎么也收不住了。她终于动了,借着崔菀拽她的力道翻身坐起,然后反手轻轻一带—— 崔菀“哎”地一声惊呼,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跌回了床榻上,正好落在李钰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钰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像抱一件什么稀罕易碎的物件似的,双臂箍在她膝弯和肩背处,力道恰到好处。 “哎——”崔菀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李钰的脖颈,十指扣在她颈后,紧紧的,指尖微微发白。 李钰抱着她,将她重新放回床榻正中,然后扯过锦被替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连脚趾头都没露在外面。她俯下身,双臂撑在崔菀两侧,眉眼里头那点玩笑的意味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关切和不容反驳的严肃。 “殿内虽点着地龙,可寒由脚生,女子着凉,日后病征更甚。你啊——”她伸出手指,在崔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疼,却带着一种亲昵的警告意味,“给朕老老实实等着宫人进来伺候便是。再让朕看见你光着脚下地,朕可要罚你了。” “罚什么?”崔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故作无畏的好奇。 李钰想了想,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气息暖暖的,带着晨起的温度:“罚你今晚给朕讲一百个故事,讲到朕睡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