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极少极少唤她名字的时候。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她闭上眼,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甚至感觉到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陷进她腰侧的衣料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就要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了。 可下一瞬,李钰猛地退开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撑着窗沿,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清晰地顶出来。她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头了,才哑着嗓子开口:"皇后,夜深了,你早点歇息。" 然后他便走了。 那之后他整整三天没有在坤翊宫过夜。崔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绣图发呆。帐子是李钰命人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孩童,有的捧着石榴,有的抱着莲蓬,有的骑在竹马上追逐嬉闹。那些小小的金线身影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的,她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用手背抹了,可新的又流下来。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外头守夜的萱儿听见。 的笔会落得格外慢,有时一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才落朱批。她曾在中政殿的案上无意间瞥见过几道奏疏,边角处有李钰用指甲掐出来的浅痕,一道一道的,像某种隐忍的计数。 可如果是朝堂之事,李钰何必瞒着她?她虽居于深宫,可前朝的事父亲和哥哥都会透些风声给她,李钰也从不避讳让她知道政务。他不说的,大约是比朝堂更深的什么。 是关于内宫的吗?崔菀接手后宫事务后,翻过许多积年的旧档。文熙仪太后是先帝的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帘垂在面前,微微晃动时便在眼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那光影遮住了她眼底的锐利,却让她的轮廓显得愈发庄重、愈发沉凝。 没人知道,那宽大的十二章纹冕服底下藏着的,是一副女子的身躯。八岁登基至今,她将自己的秘密守了整十二年年——从少女长成青年,从瘦弱的少年帝王长成如今能稳稳端坐龙椅的年轻天子。她每日用布帛紧紧束着胸口,夏天闷热得几乎喘不过气,冬天又冷得刺骨;她的嗓音刻意压得比天生更低、更沉,连在寝宫中都从未全然放松;她从未让任何人近身伺候更衣沐浴,曹经虽是心腹,也只守在帘外。十二年了,这个秘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每时每刻都在与它共处,每一夜都担心它会在梦中滑落。 亲政。这两个字她从八岁那年起就在等,等了整整十二年。如今她终于等到了。太后文熙仪在年初的祭祀大典上当众撤帘,亲手将凤印封入紫檀匣中,交还内府保管。从此以后,一切军政决议由帝王亲断,所下召令旨意无需再加盖太后凤印颁行。顾命之责与定王辅政之权,便正式终了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定王李盛武没有阻挠。太后撤帘那日,李盛武甚至第一个跪下来山呼万岁,声音洪亮地道了一句:"陛下英明,臣等恭贺陛下亲政。"他跪得干净利落,面上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可在场的老臣们谁心里都清楚——定王李盛武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年若不是先帝膝下有子,还是嫡出,他几乎就要被先帝在病榻前托付为皇太弟。先帝驾崩那年,定王正值壮年,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野心最炽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皇位越过自己,落在了一个八岁孩童头上,这些年虽表面恭顺,可朝中六部里有他的人,地方督抚里有他的人,宫里甚至还埋着几条看不见的线。这样的一个人,怎会甘心? 李钰知道。她比谁都清楚。所以亲政后的首次大朝议,她必须稳住,必须让所有人——包括李盛武——看清楚,这皇位上的少年已经长成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曹经站在龙椅侧前方,拖着长音的唱喏声在大殿里回荡了一圈,余音未落,文官列中便走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