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负着手在殿中踱了半步,从裴新皓面前走到那面绣着万里江山的大屏风前面,目光在屏风上那一片用墨绿色丝线绣出来的连绵山脉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身来。 裴新皓见状便继续往下禀报:"另外,在京郊兵库、京畿营、城防布控几处已安插入人手。"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谨慎,"京郊兵库的掌库副使上个月因病告老还乡,新补的那位是暗卫六支的人,履历做得干净漂亮,吏部查了三遍没查出破绽,连他自称的籍贯都雇了当地里正配合做了一套完整的乡籍册子;京畿营中军副将上月下旬调防时,臣替他换了一个人——原是金鳞暗卫三支的支卫长,武艺平平,但记性极好,过目不忘,营中所有兵力调动、军械出入的簿册他看一遍便能背下来。他入营之后每日当值只是翻翻书册、记记数目,不参与操练指挥,旁人只当他是文书佐杂;城防布控的东南西北四门,臣各安了一个暗桩,身份都用的城门吏麾下最不打眼的巡卒,每日轮值巡街,不参与查验进出城门的文书,只管记下出入城门的人数和可疑车马的往来频次,七日记一次,由专门的夜行信使送入城中联络点。所有消息皆会由暗卫的十四支卫长传递入宫,卫长直送御前,臣只负责统筹各支调度,不拆阅各支的密报内容。" 李钰静静地听着,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听完后沉默了几息,将裴新皓说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归位、排列、核对了一遍,然后才重新开口。 "你可知朕为何将金鳞暗卫分成十四支?"她忽然问,话头转得有些突兀, 裴新皓微微一怔,旋即答道:"陛下所言所行必是深思熟虑,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语气是那种在御前待久了的年轻臣子惯用的谦逊和小心,可李钰却从他垂下去的眼睫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什么——他知道答案,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把这答案说出来。 李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看穿了别人心思的揶揄。"你现在说话还真是有几分你父亲的模样。"她说,目光在裴新皓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与亲近掺半的温度,"精明的很。明明心里有数,偏要先说一句臣愚钝,好像把姿态放低了就没人瞧得见你那双眼睛底下转着的主意似的。你父亲在朕面前就是这个做派,朕看了他十几年了,如今连你也学会了?" 裴新皓被她这一说,肩膀便微微松了些许,面上那层端肃的官样也裂了一道缝:"陛下取笑臣了。臣只是觉得,陛下既将暗卫分成十四支,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臣只管照陛下的吩咐去织这张网,何必非要追问网眼为什么是疏的、线为什么是拧的。不过既然陛下问了,臣斗胆猜一猜——十四支,各有各的暗桩和联络线,互不统属、互不知晓对方的人员部署,一支出事便断在那一条线上,不至于牵动全局。就算有人被擒、有人叛变,吐出来的也只是他自己那一条线的事,陛下手里还有十三支干干净净的网兜底。这是陛下布下的局,臣只管按着陛下的棋谱落子便是。" 李钰听了这番话,目光里的笑意深了一层,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回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将双手撑在案沿上,指尖抵着那叠批好的折子。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她半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将她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格外清晰。 "朕明知萧敬业贪墨案你父裴尚书无辜,却罚了你父亲停职闭门思过,你心里可有怨? 裴新皓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定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慢了些,也沉了些。 "陛下,恕臣斗胆——萧敬业一案本就是冤案,背后落子之人下的是杀招,先构陷、再搜证、再参奏,一环扣一环,刀刀都朝着萧相,臣父的命脉上招呼。臣父身为兵部尚书,萧敬业案发期间未能在月圆,人圆 中政殿的烛火燃到第四轮。李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最后几本已经批完的折子,朱砂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她没有再看那些折子,而是将手伸进了袖中的暗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