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左肩伤处又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像是伤口深处的余毒在药力的逼迫下不甘地蠕动。她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才继续道:"老将军以为如何?" 卢远眯起眼来。那双浑浊老眼里慢慢浮出一层光,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和身侧的李钰听得见。 "陛下圣明。"四个字,分量却很重。卢远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更深了些,枯瘦的指节在膝头轻轻一叩——那是一个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对年轻主帅发自心底的赞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帝没有选错人。这个坐在病榻上、肩上插过毒箭、面色还泛着青白的年轻天子,一双眼睛看得比谁都远。大盛的江山,或许真的能在这位天子的手中重新强盛起来。 "只是——"李钰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轻微的犹豫,"负责去各州府调度征粮的人,朕尚未想定。此人必须刚正不阿,到了各州府,既不能让当地官吏糊弄敷衍,又不能激起民怨。又得有些非常手段,若是遇到推诿扯皮的,要压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老将军心中可有人选?" 卢远没有立刻作答。他将目光从李钰脸上移开,望向帐壁上映着的晃动的烛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有些神秘地弯了弯嘴角。 "陛下放心。"他说,"三日后,凤凰离龙亦是百禽之长 晨光熹微,透过坤翊宫西窗的雕花格扇,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影。一缕淡金色的光束恰好落在崔菀手中的信笺上,将墨迹未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心儿,见字如晤……” 崔菀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李钰唤她“心儿”时的语调仿佛就在耳畔——带着些许沙哑,尾音微微上扬,总让她想起北境草原上掠过的风。她将信笺贴近胸口,仿佛能隔着千里之遥感受到那人执笔时掌心的温度。 信的前半段照例是军务。北境各部联军来势汹汹,卢老将军虽已将养得七七八八,粮道被劫一事令战局一度吃紧。李钰的字迹到这里格外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将帅的沉着:“军报与卢老将军所请军粮之事,速妥定之。”崔菀几乎能想象她写这行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而笔锋至此忽然一转。 “那日营帐外见一株野海棠,开得极盛。忽然想起去岁春日你我同游御花园,你发间落了一瓣海棠,竟不知觉地走了半日。朕那时想,若时光停在那刻便好了。” 崔菀眼眶倏地发热。她记得那日,记得李钰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微微发颤。记得她眼底倒映着漫天海棠花雨,比春光更温柔。 “夜里巡营时,北斗正悬狼牙关上。想起那夜你指着星子说,帝王星旁那颗小的,是你。朕当时笑你,如今却每每望星出神——北境的星子这样亮,盛都的夜空可也这般?你可也在看?” 崔菀再忍不住,一滴泪落在“你也在看”四字上,墨迹微微洇开。她赶紧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怕模糊了字迹。这傻子,军务繁忙间隙还写这些——可见是想她想得紧了。 后面长长的一大段,全是些琐碎的情话。说北境的羊肉虽好,却不如盛都御膳房煨的汤羹;说夜里风大时总恍惚听见她在耳边絮叨添衣;说梦见她坐在坤翊宫的窗下绣什么,针脚歪歪扭扭,醒来却记不清绣的是什么花样了。崔菀笑着摇头,这人,故意编排她针线活不好呢。 她将信仔细叠好,放进梳妆台暗格中一个紫檀木匣里。匣中已有了七八封信,都是李钰北上后陆续送回的。崔菀指尖拂过那些信封,每一封都带着北境的风沙气息。 “裴统领。”她唤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裴新皓从殿外踏入,躬身行礼:“娘娘。” “北境暗卫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裴新皓抬眼,崔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心中不由得一紧。 “陛下于三日前与鞑靼部为先锋的合军交战,左肩中了箭簇……”裴新皓压低声音,“箭簇淬毒。” 崔菀的指尖猛地扣住梳妆台边缘,指甲几乎要陷进红木的雕纹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伤势如何?” “玉蓉已经替陛下处理了伤口,也服了压制毒性的药。”裴新皓语速加快,显然是怕她担心,“只是听说余毒需时日清除,要好生将养着。陛下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金鳞暗卫也是确认陛下已无大碍后才敢将密报送回。” 崔菀缓缓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背微微松弛。 可她心中还是翻涌起一阵闷痛。那人啊,中毒箭受伤也不肯让军心浮动,不肯让消息传回盛都引起不必要的朝局异动,不肯让她担心——桩桩件件都替别人想着,就是没考虑过自己。 “她怕是将箭伤处裹了厚厚几层就写信了吧。”崔菀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嗔怪。